贝斯的声音,在合奏中其实能听见。
它就像是餐桌上的米饭,明明就在面前,但是会被菜肴夺去目光。
若叶睦也知道,初中睦并不是在调侃。
那是冷静的观察,是事实本身。
她也能看出来,柏白和她一样,是在模仿。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能听懂——那模仿里有挣扎,有一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焦躁。
那把贝斯的确【不会说话】,但不是【无话可说】。
它像是聋哑人努力比划的手语,动作有些生硬,嘴唇在动,可发不出声音。
可偏偏,她听懂了。
像是唱了一首专属于她的歌,轻轻撞进她胸腔,又在空旷的内心里一圈圈回响。
她有点羡慕。
羡慕柏白有东西想表达,有旋律想传达。
只要好好练习,那把贝斯总能唱起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柏,”若叶睦轻声道,“还要多练。”
“呃。”
被黄瓜剑姬一刀戳到肺管子的柏白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会好好加油的!”
若叶睦轻轻点头,眼神又飘下去,把吉他装好。
排练结束了,效果居然…还挺好。
对柏白来说,曲子不难,走位也能背下来,但难的是执行。特别是那一段——三秒钟内把贝斯藏好,然后迅速爬到台子上。
她真的努力了。
爬上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是贝斯手,是小丑。
然后还有那个面罩。
都给柏白整…整无语了。
柏白不太理解祥子是怎么能想到这种剧情的,中二病吗?
可再看向三角初华时,对方已经抱着台本,像在练习人生最痛苦的独白。
“啊啊啊……我讨厌她,讨厌你,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我……最讨厌的,是我竟然还在等你解释。”
轻声呢喃,像是枕头里传出来的声音。
“要是我不在了,你会哭吗?至少会愧疚吧?就像——哎呀,不说了,太丢脸了。”
让柏白按照剧本上的标注来排个名次的话,最木的睦头,表现却是第一名。
她仿佛是从剧本里走出来的人偶一样,找不到一丝瑕疵,跟文字活过来的感觉一样惊悚。
其次是三角初华和塔缇娅娜。
三角初华有相当程度的代入和演绎天赋。塔缇娅娜则是在用柏白给她准备的资料作弊,直接模仿了各种歌剧里面的角色细节,和天赋党初华打了个五五开。
然后是丰川祥子,她演的很真诚,毕竟是她自己写的本子,对角色的理解也很深,但是演绎和技术有些不靠谱。
特别是和自己对戏的时候,一会儿会失误,但一会儿又入戏太深,换情绪的时候转换有些不对劲,名获第四。
第五名,柏白。
倒不是说她不努力或者没练习,只是…
柏白看着面前这四个人,感觉自己是被发配去打唐僧师徒的小喽啰。
算了,睦头说的没错——菜就多练。
好在有面罩,所以面部表情可以忽略,主要是肢体动作和台词。
坐上车,送完其他人,柏白顺手在共生体里把所有人的住址做了标记,她和塔缇娅娜便和一起回祥子的出租屋,跟她一起搬行李。
这不是柏白第一次来这地方,但确实是第一次进去。
之前她过来偷偷看过,主要是想先观察下任务目标。结果从北区到月之森一路跟着,两人在雨里走了快两个小时,后来还在桥上扑倒了祥子。
当时她看MyGO最后一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真的走进来了,感觉更不对劲了。
墙壁上的霉味,比她想象得还要生猛,像被泡过的旧纸箱死死贴在鼻子上。
楼梯上挂着的雨棚摇摇欲坠,昏黄的灯泡只是象征性地亮着,蜘蛛网在风里晃成了摇曳的白纱。
柏白踩了一脚,“嘎吱”一声,下意识退半步看楼板是否会塌。
才没有哦。楼梯这么说着。
它只是响得很努力而已。
这栋楼的隔音是只存在理论上的,电视机的综艺声、打呼噜、还夹杂着有人在喊猫的名字,都毫不客气地穿墙而来。
走廊弥漫着难闻的烟味,混着一点老旧油漆脱落的气味。
这里空间窄得过分,她和祥子肩膀贴肩膀地走,甚至想把肺收起来一点以避免碰撞。
她侧头看祥子,发现对方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不愿意被人认出来,也不想看见这里。
地板是开裂的塑胶层,中间有一道被水泡鼓起来的线,像是过去某个泄洪的瞬间被硬生生凝固在了现在。
柏白没有说话。
她原本想开个玩笑,说“这个走廊好像下水道诶。”但还是憋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和祥子一起走,但这次她走在祥子身边,脚步被拉成同步,每一步像是踏进对方心脏的一层壳。
她想起自己在番剧里看到那种“角色为什么不逃走”的瞬间。
当时柏白也不理解:你都已经那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留在原地,不去改变?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穷,也不是不愿意搬家,而是——惯性。
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力,像是身体已经被环境校准出了惯性系,只要一动,就会失衡、摔倒。
她已经太习惯把痛苦当作睡前仪式,把酒味当作家里残存的体温。
对祥子来说,这地方早不是“喜欢”与否的问题。
就像有些人不是被困住,而是主动把自己留在了原地,以此作为某种证明。
如果走了,那就像在承认:自己曾经的坚持全错了,曾经忍下的一切全都白忍了。
柏白知道自己很难真正理解那种“时间冻住的日子”,但她也不是来破冰的。
她只是想在旁边守着,陪她一点点把时间解冻——如果可以的话。
“能不能…在这等我一下?”
丰川祥子停在门口,嗫嚅着声音。钥匙刚转动一半,又迅速收了回来。
柏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退后半步,拍拍她肩膀。
“我不看,我保证。”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开始研究墙边那块裂开的瓷砖,到底是不是天气变化造成的。
柏白知道祥子不是在怕她看见房间乱。
她是在怕“被看见”这件事本身。
怕被看见这个空间,也被看见她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样子。
怕一旦这个地方被别人知道,就像是她过得不好这件事被盖了个红章,永远地贴在了身上。
这不是少女般的羞耻,是自尊最后的避难所。
这个门藏的不是乱,是她咬牙存下来的体面,是她撑过来的证据,是她过去所有苦日子里为自己盖的一间小庙。
乱是真的,但乱的不是房间,是她的过去。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一眼。
啪嗒,门关上了。
丰川祥子用背后抵着门,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回来了。”
沉默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寂静就在这里普通的存在着。
那块坏掉的推拉门被自己立起来靠在墙边,碎屑也被自己清理掉,看上去整洁,可她知道那扇门就和这个家一样,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自从父亲被逐出丰川家族,而她选择了跟随父亲离开家族庇护的那天起,生活就像开启了地狱模式。
随后的清扫工作更是机械又麻木:她必须将酒瓶、垃圾逐个分类,按日期准时送到垃圾投放点去。清理地板上那些黏黏糊糊的酒渍,整理父亲和自己肮脏的衣服,待这些做完,天色早已昏暗。
之后,她得花十五分钟去超市抢购打折便当。如果抢不到便当,她甚至还要一路小跑到更远的超市,期待着那里还能剩下便宜的饭菜。
便当总是冷冰冰的,微波炉耗电量太高,算过电费后,她早就把微波炉的电源线扯掉了。
反正她习惯了。
习惯了冷的便当,习惯了那个总是醉酒不醒的父亲,习惯了她无法反抗的生活。
等到父亲死去的那个周六,她从警署回到家,看着那空荡的房间,酒瓶终于消失不见了,满地酒渍却如同过去的记忆一样固执地残留着。
她甚至仍然习惯性地换了身衣服,拿出垃圾袋,撑开,然后对着再也没有酒瓶的房间发呆,像是宕机了的程序。
这个家似乎死了,就剩下她一个,若她也死了,死在这个出租屋里,估计谁也发现不了吧。
然后,柏白出现了。
在那个雨天,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跌跌撞撞地扑倒了她。
她没带伞,却把自己挡在了雨外。
那一刻,丰川祥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麻木地想:又是一个不怕湿的傻子。
可这个人并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也没有做出怜悯的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坐下来,陪她一起湿透。
没有质疑她为什么离开丰川家族、为什么自讨苦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还在坚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不批评,不劝导,也不打破她精心构建的沉默。
就只是…坐在那里。
对等地。
笨拙地。
温柔地。
像是把一颗心递给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住。
她说,要不要来我家?我们可以练习合奏,我家楼下有便利店,我家有暖气,我家还有用不完的热水…
祥子当然知道那是个借口。她听得出来。柏白撒谎很拙劣,一紧张就开始胡编瞎扯。
可柏白她还是跟来了。
来到了这个早已被自己封死、拒人千里的空间。
祥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钥匙塞进锁孔的。手在抖,背在发热,像是做贼一样。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过去。这个屋子像是她的伤口,空气里还残留着啤酒和朗姆酒混合后的发酸气味,地板上虽然擦得发亮,但缝隙里仍藏着干涸的污渍。她把破门立起来当背景,把碎片藏进垃圾袋里,假装这里曾是“家”。
“能不能…在这等我一下?”
她低声说着,声音像是在逃。
门在她背后合上,世界突然安静了。
现在,她靠着门,胸口闷闷地发痛。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嘴硬、别扭、不懂得好好回应别人。那之后直到现在,她总是选择逃走——从家族、从期待、从朋友、从她父亲酗酒的深夜,也从曾经那个柔软、想被拥抱的自己。
可柏白一直在一点一点,递来善意。
她总是送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甜点、饮料、热敷眼罩,嘴上却说是“买多了吃不下”、“买一送一”、“附赠的”。
每次都装得很认真,又每次都破绽百出。
每次都自以为没暴露,其实全暴露了——她的关心太明显,藏都藏不住。
自己也总是顺着她的话替她圆回来,好像在默许这份温柔可以再过来一点,再多给一点。
或许她是真的病了,也或许柏白是真的傻。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回应他人的能力了。内心那个黑洞早就吞掉了一切,剩下的只有冷和空。
可就在刚才,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想打开门。
只是想确认,门外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那片阴影的边缘,不急着拉她出去,只是…不离开。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这种“小事”哭过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紧的手,手指发白,却被另一只手牵住。
她记不清是哪一次了,也许是上次排练,也许是在学校,柏白抓住过她的手。
当时她没说什么,现在也不会说。
只是手没有甩开。
她甚至开始想:要不要把那双手留久一点。
她自己不是没想过,有人走向她,是不是因为可怜她,是不是因为她显得“值得救”。
但柏白不一样。
她太不擅长施舍,太不像拯救者了。她甚至比自己还胆小,笨得像仓鼠。
可也正是这种笨拙,让祥子第一次敢相信:
或许,她不是被拯救,被施舍,而是有人…只是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就是这样简单。
她吸了吸鼻子,蹲下身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套套叠起来,牙刷、毛巾小心地用塑料袋包着,学习笔记、曲谱都装进行李箱。
她打开抽屉,手指触到那包一直没送出去的贴纸——是柏白喜欢的款式。
她把它也装了进去。
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拖延。
只是心跳得很快。
最后,她从柜子上拿下那个玩偶——母亲送的。
那是她带过来后,就再没带出这个家的物件。
她犹豫了一瞬。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这一次,她终于知道该把它带到哪里去了。
这个出租屋,曾经像是她堆砌出来的壳,掩住了软弱,也困住了呼吸。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想走出去。
不是逃,而是要走出去。
带着一点点胆怯,一点点希望,还有一点点被治愈后的自己,走出去。
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拉开门的那一刻,风吹进来,有点冷,但也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