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去找爱音呢?
柏白今天罕见地没有在数学课上睡觉,嘴巴撅起,努力平衡着鼻子下面的一支铅笔。
虽然还是在开小差,但是她满脑子都是爱音的事儿。
上厕所的借口用过了,祥子会跟来。
买饮料的借口也用过了,祥子会跟来。
买的饮料太难喝,她去偷偷倒掉,这甚至不是借口,但祥子还是会跟来。
这小祥…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太黏人了?
数学课是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到处都是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白同学,今天麻烦你去丢垃圾哦?”一个女生凑过来,“还有还有,今天放学要一起去唱K吗?”
“抱歉!我今天也有排练哇——”
柏白摆摆手,手指上贴着祥子推荐的消肿贴,“不过谢谢提醒,垃圾我会好好丢的!”
“诶?真的假的?白同学好认真哦?”
“正如你所言,白在非常认真地准备乐队事宜。”
丰川祥子微笑着,不留痕迹地进入话题。
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半挡在那个女生和柏白之间,接着,她又转头看向柏白,“需要帮忙吗?手会不会疼?”
“丢垃圾而已,没事的啦。”
两人的互动被班上的其他人看到了,也都是心照不宣地捂起嘴,小声地交头接耳。
“丰川同学…完全就是在过度保护嘛。”
“就是就是,白同学也太天然了,两人关系太好了吧www”
“平时冷淡的丰川同学,居然是超级妈妈系?”
“明明是高冷女友系——”“太好磕了…”
甚至她们班级里面的几个小团体的LINE群都在互相八卦,探讨着柏白和丰川祥子的关系,还有人专门负责安排提问事项,想一点一点打探她们之间的关系,每次挖到什么细节出来,群里就是一片欢腾。
等班里打扫的差不多后,柏白一个人提着垃圾出去了。
快放假咯,还有几天。
她们乐队的第一次Live就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周。
虽然连个像样的乐队名都没有,但好像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地默认了祥子是队长,排练和合奏就照着她列的单子来。柏白对这个安排也没意见,反正她任务本来也不是来拯救乐坛的。
她的任务,是拯救世界,顺便——把钱洗白。
昨天跟祥子提议搬到自己家来住一段时间,目的是辅导自己排练,祥子只是点点头,应该是同意了。所以今天她就和祥子一起,去那个出租屋拿行李。
至于CIA那边,她也开始往丰川家那头递话,打听有没有出道投资方向,给这个新乐队注资。
别误会,不是想红,是想做账。
虽然她对乐队运作一窍不通,但好在,她对“预算合理流转流程”熟得很。
宣传费用一笔笔打进去,包装设计、MV拍摄、剪辑、特效、线上KOL,外包得漂漂亮亮的,钱也就跟着漂得干干净净。
要是演出票卖不出去?那就自己包场刷场次、刷人头、刷数据,最后再和场地方来个“空手套白狼”的利润分成。
这一套流程从华府到秋叶原,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更别说,她背后还挂着两个最大的运营保障:一个是第七舰队的沉默默认,一个是丰川家的财务配合。流程走了,在日本她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垃圾点好远啊。
柏白提着两袋垃圾,倒也不怎么吃力,只是走到外面的走廊时,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粉毛的身影。
这不爱音吗?
柏白愣住了,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哪个剧情。
这里是千早爱音和高松灯相遇的部分。爱音追着丢垃圾的灯出来,结果因为被绊倒受了小伤。灯去拿创口贴,跑了个没影。爱音把垃圾丢了去天文社找到了灯,然后和灯提出组乐队的请求。
那灯呢?
柏白走过去,爱音正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两袋垃圾苦恼着。
哦,灯已经跑了。
“爱音同学?你怎么了?”
千早爱音下意识地回头,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熟悉的小个子女孩,眉眼稚嫩,五官柔和,身形轻巧,正拖着两袋垃圾站在那里。
是昨天在音乐室遇到的那位同学,好像是叫…柏白?
她顿了一下才露出笑容,“柏同学?你好呀。”
刚说完,她忽然回忆起那位印象深刻的冷面大小姐,顿时有些警觉地左右张望,生怕又被对方不小心听见搭话而招来冷眼。
“爱音同学在找人吗?”柏白歪了歪头。
“啊…其实……我刚转学过来,找不到垃圾投放点啦。”千早爱音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撒娇式的苦笑遮过去,“有点困扰。”
“那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吧?”
“太感谢了~”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动作,却让人有种…在郊游路上的错觉。
千早爱音默默地看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后半步。
她心里那点“快快拉人组乐队”的焦虑,和留学失败的苦楚,在这一刻竟像融化进了空气一样,慢慢地散掉了。
“昨天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
千早爱音一愣,回头,柏白已经停下来了。
她认真地望过来,语气很诚恳,“丰川同学是我们乐队的队长,这些天为了排练和编曲,压力很大,也许不小心说话冲了些。如果她哪里冒犯到你…请让我代她道歉。”
“不会的!完全没有啦!”
千早爱音连忙摆手,笑出一对小虎牙,“是我冒失啦,我当时不知道你们已经组好乐队了,直接冲过去搭话,也太不会看气氛了。”
“这样吗?”柏白轻轻笑了,眼神弯弯的,像松软的煎饼边角。
“跟我想的一样,爱音同学……很好相处,也很温柔。”
“诶?我有这种感觉的吗?”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垃圾投放点,把袋子投进去。
“对了。”柏白忽然鼓起勇气似地问,“可以和你拍张合照吗?”
“诶?”千早爱音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欸。虽然我没问题啦……但可以问下为什么吗?”
“因为…”
柏白顿了一下,眼睫低垂:“因为我…曾经被一个很像的人治愈过。”
“以前没机会拍,现在终于…可以拍一张了。”
千早爱音愣了一下。
先前的评价,原来是这样。
自己…是代替品吗。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个人是谁——但最终还是没问。
只是笑着说:“好呀,那来拍吧。”
“能用你的手机吗?”柏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我手有点脏。”
正合她意。千早爱音点点头,心里已经飞快构思起后续——到时候得发照片传给她吧?那顺便加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很正常吧?
交朋友计划大成功!
两人拍了好多张,终于挑出一张角度和光线都不错的,柏白脸上的笑意也特别自然。
分别前,千早爱音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柏同学认识高松灯吗?”
“A班的那个?听说过哦,她卫生做完了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嗯,应该在二号楼顶层天文社的活动室吧。”
“谢谢!”
她小跑着离开。
千早爱音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放刚才的对话。她现在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柏白会在同学中那么受欢迎了。
细心和温柔先不说,她的成绩…真有些夸张。明明国文考了全年级倒数,总分却能冲到三十五名。
但就算这样,柏白每天看起来还是没睡醒的样子,行为像猫,但人却意外地热心,谁去问她题目都能讲得通俗易懂、非常耐心,脸上的笑容和话语也让人放松。
甚至班上都时不时会围绕柏白和丰川的话题转个不停,八卦小分队像是在直播恋综一样,还有与月之森那种大小姐学校的绯闻,说什么在校门口被跪地求婚这种。
要是自己能和这样的人熟起来——光是合照都够用来社交五百回了。
千早爱音的心情,又轻快起来了。
看见千早爱音离开,柏白站在原地,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轻轻活动了下手指。
这次很好,没有破坏剧情,还要到了合照。
作为爱音厨,算是又完成了一个成就吧?
柏白来到洗手间洗手,然后用手肘关掉水龙头。
她回到教室时,教室已经安静了许多,夕阳顺着窗沿斜斜落下,把她的贝斯包染成了一道温柔的剪影。
丰川祥子正坐在她的位置上。
不是临时占座的那种坐,而是很正式地,双手叠在膝盖上,肩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人回家。她的前方放着两个书包——她自己的,和柏白的。贝斯包靠在桌边,阳光轻轻地落在那抹米白色的琴袋上。
“久等啦!”
柏白走进来,“先去排练,然后就回你家拿行李。”
今天排练的曲目已经定下来了,所以没去RiNG,而是来到了一个私人排练室。
和柏白的预期一样,是偏哥特风的母鸡卡世界观:戴面具、演剧风、曲间有对白。
就连乐队的名字也正式敲定为《颂乐人偶》——正统而中二,完全是祥子的风格。
这节奏,这风格,这情绪跃迁,怎么越看越像?
于是她一边看台词一边随口哼了出来:
“这是现实吗…亦或是沉沦幻想?困在山崩地裂之中…”
她慢慢唱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水滴落进安静的湖面。
正拿笔记的丰川祥子下意识抬起头,耳朵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三角初华也顿了一下,水壶还没来得及从嘴边拿下来。
“……刚刚那段,是白写的词?”丰川祥子率先问道,语气里夹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惊喜。
“诶?不是啦,这是——”柏白一脸无辜地摆手,刚要解释,就看到祥子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写谱了。
“那就把这首也排进去吧,我来给它配曲。”
“等等,你等等——”
“好歌词不配曲,天理难容。”丰川祥子非常认真。
旁边的三角初华咬着吸管,眼神微微发直。
“等下……这首歌要加进演出曲单里吗?”她说着,刻意控制自己的语气,不带情绪地咕哝了一句,“又多了一首?”
“歌词太合了。”丰川祥子认真地翻着台本,“要是能安排在第一首,有可能会很有冲击力。”
“…而且是原创曲,有记忆点。”塔缇娅娜补充道,然后就被柏白敲了一下。
三角初华默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不该计较。
可她花了整晚写的词只得到一句“谢谢初华”,结果柏白随口一哼,小祥就仿佛被施了魔法。
偏心。
“不过首次演出就要出四首吗?”柏白转头,“算上今天,也就两周多一点…时间有点赶耶,真的来得及吗?”
“我没问题。”塔缇娅娜第一时间举手,结果脑袋被柏白顺手揉了一把,“乖——”
“我的部分都比较简单,而且唱歌,我很擅长。”
三角初华把话说完,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抓住水壶的盖子。
“祥子的话,肯定没问题吧?连曲子都是她写的。”柏白一边点人一边点头,“我也没问题,贝斯部分意外地好弹。”
……那当然好弹啊。
三角初华轻轻咬住吸管,眼神飘向另一边。
她知道自己是主唱,兼任节奏吉他,本来就不能写太复杂的谱,这是常识。
但柏白的贝斯谱,看上去…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手感顺滑,节奏点都落在她最擅长的位置,甚至连乐句的呼吸节拍都跟她平日的一样。
像是被人牵着手写出来的。
她明明是主唱,是前排,是用来吸引观众的人,可她却老觉得那个看起来懒洋洋的、什么都不争的小个子——在无声地,理所当然地被偏爱着。
她不敢去看祥子,怕自己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睦呢?”柏白忽然转头,“感觉吉他部分还挺复杂的。”
若叶睦没说话,只是抱着吉他坐在那里。
“这些曲子……不算很难。我能弹。”
她说完,抱起吉他,动作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
指尖落下的一刹那,动作流畅,节奏精准,完美得如同被裁剪过的剪影——
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真的能弹吗?”
一道声音,从旁边探出身来。
是另一个她。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侧,初中校服的领子歪着,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她离得很远,声音却很犹如贴在耳边:
“明明没有声音吧。”
吉他睦抬起眼,指尖又弹了几下。空气还是沉默的,像是把所有声音都咽了下去。
她看向前方的大屏幕。
屏幕里,大家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赞许,柏白嘴角带笑,说着什么“果然事实胜于雄辩。”
“……你看,她们听得到。”
她轻声说,却连自己都无法确信。
这里没有事实。
她也没有辩论。
她在模仿,像是木偶一样地模仿着老师的每一个指法、手腕的摆动、换弦的时机。甚至连她肩膀的起伏,眼神的方向,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抱起吉他,她背下所有的指法,反复确认每一个节奏点的精准落下。
可那声音,只停留在荧幕里,从未真正落入她的现实。
她记得老师的吉他像是会说话。
其他人的吉他也是,说着她说不出的话。
它们能哭,能笑,能怒,能怨,能将复杂的心意藏在一个小节的波动里。那些琴声像是活物,像风吹过火,像画中花开,像时间开口。
那些吉他仿佛要活过来,而她的吉他,只是镜子。
只是一面……光滑冰冷的镜子。
倒映着那些旋律,复制出那些动作,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就算她拼命想弹出些什么,也只是空洞的影子。
镜子,是不会唱歌的。
她没有“心”。
没有要说的话。没有非表达不可的感情。
吉他睦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努力维持什么姿态,又像在努力不哭出来。
舞台边缘响起轻缓的水声。
初中睦从那道被雨打湿的幕布缝里走进来,湿漉漉地,小心翼翼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得很久,像在等什么,最后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吉他睦的手。
“不要担心,我们还有同类哦?”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向画面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