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斧手(lictor),源自拉丁文(ligare),意为“束缚者”或“捆绑之人”。
这正是刀斧手组织命名的深意所在。
他们以自身束缚封印了污秽血族的女王。
他们以血肉之躯为枷锁,将污秽血族的女王永恒禁锢。
昔日攻陷该隐赫斯特的刀斧手们从未撤离,这座古堡中珍宝得以完好保存的真相,此刻终于水落石出。
听起来很伟大,不是吗?
但是,这段历史远比表面更加复杂而充满讽刺。
可若细想,刀斧手究竟做了什么?污秽血族又真的罪无可赦吗?
所谓的“污秽血族”,不过是苏美鲁文明的遗民。若论嗜血,整个亚楠谁又能独善其身?街头巷尾的血鸡尾酒、教会医院的血疗——亚楠人对鲜血的痴狂,早已深入骨髓。
污秽血族的“罪行”,仅仅是从治愈教会手中夺回了一份本就属于他们的遗产——古神之血。
但治愈教会又是从何处掘出这份禁忌之血?而支撑他们挖掘行动的,又是谁的金库?
答案不言自明:苏美鲁遗迹的发掘、挖掘行动的资助,背后都站着该隐赫斯特的贵族。治愈教会试图独占古神之血的行径,从一开始就缺乏正当性。
是的,该隐赫斯特的贵族或许并非善类,但他们得到古神之血后,并未掀起血雨腥风,反而派出骑士与教会猎人一同围剿失控的野兽。
而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场灭顶之灾——整座城堡沦为坟场,王国凋零殆尽。
这样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
夙夜与阿尔弗雷德相交时日虽然短暂,但足以看清他的为人。
阿尔弗雷德的光辉,照不亮刀斧手的阴影。
是的,他恪守骑士之道,以虔诚与正直示人,甚至愿为信念燃尽己身。
但一个人的高尚,无法洗刷整个组织的罪孽。
刀斧手们高举正义的旗帜,却在该隐赫斯特的残垣上刻下了最深的暴行。阿尔弗雷德的信仰再纯粹,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的同袍们,曾将整座城堡化作血海。
骑士精神?或许吧。但刀斧手的历史,早已被鲜血浸透。
贵族也好,平民也罢,刀斧手的刀刃从不分辨无辜。
该隐赫斯特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绝望。长廊里徘徊的贵族幽魂,仆从房中蜷缩的平民残影,他们的悲鸣至今仍在回响。
刀斧手们以“净化”为名,却让屠|杀成为了唯一的审判。那些高举的斧刃落下时,可曾有一瞬的迟疑?
当母亲的血溅上孩童的面颊,当老者的哀求消散在寒风中——所谓正义,是否早已在鲜血中变质?
所以夙夜从不相信这些沾血的刀斧手。
他想要的,是亲眼见到那个向他发出邀请的存在。
那封神秘的信函本应石沉大海,但命运给出了最讽刺的答案:污秽血族的女王依然存活。作为该隐赫斯特最后的王权象征,她才是最有资格发出邀请之人。
“既是持帖赴约的宾客,岂有不见主人便告辞的道理?”
话音掷地,寒芒已现。夙夜指节扣上伊芙琳的击锤,在死寂的长廊里清脆如骨裂。
“……”
听闻夙夜的回答,腐朽的干尸不再言语,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注视着他,挺拔的身躯爆发出令人战栗的威压。
腐朽的指骨摩挲镰柄,刃口如同在虚空切开一道伤口,浓稠如腐血的黑红戾气喷薄而出,在空中凝结成十余张扭曲的怨灵面孔。
它们哭嚎,发狂咆哮,这些被禁锢折磨的怨灵如饿殍扑食,裹挟着整个死亡的怨愤,朝夙夜呼啸而来。
“屠|杀,乃至折磨死者的亡魂,你们难道就没有丝毫羞愧吗?”
夙夜的质问在风雪声中回响,呼啸而出的链刃裹挟着薪火,迎击四面八方的怨灵。
链刃劈开风雪,燃烧的薪火烧却灵魂。
怨灵们扑来的刹那,火星迸溅。
一点星火沾身,便如野火燎原。
燃烧的怨灵在夜空中盘旋,宛如逆升的流星雨。它们散落的火星与暴雪相撞,雪花化作细雨,还未落地又被寒风冻结成冰。
“轰!”
周遭的戾气快速汇聚,干尸举起长镰,那颗凝聚成型的暗红能量球拖着彗星般的尾巴,以无以伦比的气势破开薪火的封锁,猛然砸向夙夜。
夙夜的靴底在冰层上打滑,往常鬼魅般的身法此刻变得滞重,只能狼狈得俯身翻滚。他勉强侧滚避开主冲击,但爆散的冲击依然将他顶飞了好几米。
他的身体在倾斜的琉璃瓦上失控翻滚,手指拼命扣住瓦缝,在急速滑落中擦出四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在距离屋檐仅有一步之遥处,染血的指尖终于钩住了最后的排水石兽。
“呼!差点就摔下去了。”
夙夜将一捧冰雪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如银针扎入太阳穴,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逐渐清晰。
下方堆积的雪层看似柔软,但从这近百米的尖顶坠落,足以让他的骨头变得像火车碾过一样细碎。
他死死盯着远处干尸的身影,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即便是面对重生之神时,也未曾有过这种压迫感。
那具腐朽的躯壳里,装着比古神更加强大的力量。
必须阻止它继续释放奥术,不然这场战斗根本没得打。
将雪团塞进嘴里和着丝丝血沫一同咽下,刹那间冰川般的寒意自喉头炸开,如万载寒流冲刷过沸腾的血管。
他靴底猛蹬霜雪,全然不顾瓦片在脚下爆裂飞溅,链刃划出殷红轨迹,携带着如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劈向干尸手腕。
“锵!”
一片片串联的细小刀刃不断擦过镰刀的长柄,金属碰撞的火星中,干尸长镰的摇动戛然而止。那些正在凝聚的奥术,顿时像被掐住喉咙的夜莺般,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然而,还不等夙夜靠近,干尸的身影陡然消失。
世界在那一帧卡顿了。
视网膜还残留着干尸伫立的残影,腐坏的躯体却已撕裂空间。褴褛王袍在暴雪中猎猎作响,恍若百年前处刑台上翻飞的裹尸布。
致命的危机感如利剑贯穿心脏,夙夜猛然抬头,只见那干尸高悬于圆月之中,褴褛的黑色王袍在风中狂舞,如同一只展开羽翼的死亡渡鸦。它双手高举的长镰反射着冷冽月光,刃口处凝结的冰晶折射出妖异血芒。
金属碰撞的轰鸣在颅腔内炸响。夙夜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当他意识复苏时,才发现自己已呈单膝跪姿,螺纹手杖死死架着那柄噬魂长镰。
镰刃压下的千钧之力,让手杖精美的杖身弯曲成惊险的弧度,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干尸双手握持长柄,站在他的前方,用力将镰刀下压。夙夜仰头望去,对方的身材本就高大,哪怕他直立时也不到对方的胸口,此时此刻更是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像是要将他的脊梁生生压断,把他的脑袋埋进雪里。
夙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肩胛肌肉暴起青筋,将螺纹手杖猛地向上顶起。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镰刃,如新月般自背后悄然贯入。
镰尖刺入背脊的刹那,夙夜清晰感受到刃口上凝结的百年冰寒,金属在皮肉间划过的锐利触感。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绽开一簇簇妖异的血晶之花。镰刀的尖端切开皮肤,冰冷的刃口在骨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进半寸,便是终生瘫痪的下场
夙夜死死咬住下唇,身后的猎装在极短的时间就湿透冻硬。他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咙,额角暴起的青筋下,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染血的左手稳稳抬起枪口,薪火随着血液灌入弹仓,准星锁定干尸眉心的霎那,干尸猛然后撤。就在后撤的瞬间,那柄旋转的巨镰已化作死亡漩涡,刃光划出完美的致命圆弧,直奔夙夜侧腹而来。
这一击若是斩实,他的上半身将与双腿永远分离。如同当年该隐赫斯特投降时,那些被处以腰斩之刑的污秽血族。
夙夜瞳孔紧缩,却纹丝不动。
不是无畏——是背后的伤口让每次呼吸都带出血沫,是麻|痹|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更是因为——他早已将性命,压在了这一发子弹上。
薪火子弹在枪膛中嘶吼,伊芙琳的枪口喷吐出焚天烈焰,暴食鲜血后的枪身纹路尽数亮起,如同血管中奔涌的岩浆。那枚水银子弹在出膛瞬间如同一条火龙直扑干尸而去。
纵然是灭亡了该隐赫斯特的凶手,此刻也不得不畏惧这把猎枪爆发的烈焰。
干尸常年身处风雪之中,其身躯早已侵染了冰雪的力量,火焰正是它最大的克星。
镰刀回旋,干尸试图以此当下薪火子弹强大的力量,但蕴含在那一枚水银子弹中的力量,远远超出它的预估。
“轰!”
爆炸的气浪将二人狠狠掀飞。夙夜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将冰封的伤口再度撕裂。干尸的王袍在火中化为灰烬,镰刀上的冰霜俨然化作炽红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