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内一片混乱。
警报声尖锐地回荡在挑高的中庭,惊慌的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奔逃。立香和玛修背靠背站在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前,四周是倒下的警察,电击器和警棍散落一地。玛修的盾牌上沾着血迹,立香的手腕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前辈,他们人太多了!"玛修急促地喘息着,紫色的眼眸快速扫视着四周。越来越多的警察从各个入口涌入,他们手持防暴盾牌,腰间别着电击枪,正逐步缩小包围圈。
立香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锁定在五十米外的一家咖啡厅——落地玻璃窗,临街的位置,最重要的是,门口停着一辆正在上下客的双层巴士。
"玛修,跟我来!"
她猛地拽住玛修的手腕,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咖啡厅。警察们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呼喊着追了上来。立香抄起路边的一个金属垃圾桶,狠狠砸向咖啡厅的玻璃窗——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惊动了店内的顾客。在尖叫声中,立香和玛修纵身跃过窗框,玻璃碎片划破了立香的手臂,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咖啡厅外,双层巴士的女司机正站在车门处,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她留着时髦的棕色卷发,制服熨得一丝不苟。当立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
"借你的车一用!"
立香一把抓住女司机的衣领,将她整个人甩出车外。女司机重重摔在马路中央,后脑勺磕在路沿上,当场昏死过去。立香没有多看一眼,跳上驾驶座,玛修紧随其后。
"趴下!"
玛修立刻俯身躲在座椅后方。立香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巴士的柴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车身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
然而,立香没有注意到——
被她甩出车外的女司机,此刻正躺在巴士的后轮轨迹上。
"砰!"
一声闷响。巴士剧烈颠簸了一下,后视镜里,那个卷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车轮之下。
立香的瞳孔骤然收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警笛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她咬紧牙关,将方向盘打死,巴士一个急转弯驶入主干道。
"前辈......"玛修的声音有些发抖,"刚才那是......"
"别回头!"立香厉声打断她,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前方是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绿灯正在闪烁。立香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踩下油门。就在这时——
一队小学生正手拉着手过马路,带队老师举着黄色的小旗。几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也正走到马路中央。
他们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巴士,但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带队老师的眼睛瞪大,手中的旗子掉在了地上。
"不——"
"轰!!!"
巴士如失控的野兽般撞入人群。挡风玻璃瞬间被染红,车身剧烈颠簸着碾过什么柔软的东西。小学生的书包、商务人士的皮鞋、破碎的眼镜在挡风玻璃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一个商务人士的身体被卷入车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玛修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立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太阳穴暴起的青筋暴露了她内心的震荡。
后视镜里,马路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警笛声更加刺耳,至少十几辆警车正从后方包抄过来。
"坐稳了......"立香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巴士咆哮着冲过十字路口,撞飞了路中央的隔离栏。一辆试图拦截的警车被巴士侧面撞击,旋转着飞了出去,撞塌了路边的报刊亭。
立香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民房,再到荒芜的郊区公路。警笛声渐渐远去,但立香不敢松懈,直到燃油表指针逼近红线,她才将巴士驶入一条偏僻的小路。
巴士最终停在一座废弃工厂前。车身布满凹痕和血迹,挡风玻璃完全碎裂,雨刷器上还挂着一截破碎的领带。
萨列里从阴影中走出,黑色礼服纤尘不染。他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巴士,又看了看从驾驶座下来的立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看来你们遇到了麻烦。"
立香没有回答。她的制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玛修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双手不住地颤抖。
萨列里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路:"先进来吧,贞德她们在等你们。"
立香机械地迈步向前,却在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她的膝盖发软,视线模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撞击时的巨响,以及那些来不及发出的尖叫。
(我做了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那个卷发女司机惊愕的表情,带队老师绝望的眼神,小学生飞散的书包——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回。
"前辈......"玛修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警察......是异星神......"
立香猛地甩开玛修的手。
"闭嘴!"
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玛修被吓得后退了一步,眼泪无声地滑落。
萨列里皱起眉,正要说什么,工厂深处突然传来贞德·Alter不耐烦的喊声:
"你们要在外面站多久?再不进来我就放火烧了这破地方!"
立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比起内心的煎熬,肉体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车轮下的女司机,马路上的鲜血,那些无辜的生命——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在这座被异星神扭曲的城市里,多呼吸一口空气。
工厂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血迹斑斑的巴士和刺耳的警笛声隔绝在外。但立香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关不住的。
废弃工厂内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立香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她的制服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诡异的褐红色,发丝间还粘着细小的玻璃碎片。
萨列里站在窗边,苍白的手指掀开一角百叶窗。窗外那辆染血的双层巴士静静停着,前保险杠扭曲变形,挡风玻璃上凝固的血手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目。他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转身时黑色礼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Master,"他的声音像大提琴般低沉,"能否解释下那辆车的状况?"
玛修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指向立香:"前辈她...那些警察...我们不得不..."
贞德·Alter一脚踹翻生锈的油桶,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磨蹭什么!"她猩红的眼眸燃烧着怒火,"到底撞死了多少人?"
空气瞬间凝固。立香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玛修跪倒在地,哽咽着吐出破碎的词汇:"女司机...小学生...商务人士..."
萨列里的手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贞德·Alter的表情凝固了,她机械地转头看向窗外——巴士轮胎缝隙里还卡着半截黄色小旗。
"你们..."黑贞的指甲掐进掌心,"知道这只是拟似东京对吧?"她突然暴起揪住立香的衣领,"这些都不是真人!是数据!是幻影!"
立香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倒映出贞德·Alter扭曲的脸。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可是...触感...温度...他们的血...是热的..."
萨列里快步上前按住黑贞的肩膀:"别这样,她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令人意外的是,贞德·Alter突然松开了手。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了两秒,突然一把将立香搂进怀里。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她抱住的立香。
"听着,蠢货。"黑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强忍的哽咽,"你现在这副模样...正合那混蛋的意。"她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要把立香揉进骨血里,"刑部姬、曼迪卡多尔、查理曼他们...还等着我们打碎这个破笼子。"
立香闻到贞德·Alter身上硝烟与硫磺的气息,混合着皮革和钢铁的冷香。这个从来只会嘲讽她的复仇者,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体温。
"那些哭喊..."立香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会永远留在我的耳朵里..."
"那就让它们留着!"贞德·Alter突然推开她,燃烧般的红瞳直刺过来,"记住每个细节,记住每张脸——然后把这些统统转化成捅穿异星神心脏的刀!"
玛修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来如此...这是伯爵的陷阱!"她扑到立香面前,"前辈还记得吗?在俄罗斯异闻带时,伊凡雷帝也是这样被逼疯的!"
萨列里弯腰捡起手杖,银制杖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通过制造无法挽回的罪孽,让猎物自我崩溃...相当古典的手法。"他忽然冷笑,"可惜我们这位伯爵阁下,低估了人类灵魂的韧性。"
立香的眼泪突然决堤。她抓着贞德·Alter的披风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黑贞僵硬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母亲。
"哭够了吗?"当抽泣声渐弱时,贞德·Alter粗鲁地抹掉立香脸上的泪痕,"听着,天亮前我们必须端掉伯爵的老巢。"她拽着立香站起来,"那家伙手里攥着能扭曲现实的圣杯——这才是那些'死亡'无法重置的原因。"
玛修突然倒吸冷气:"所以戴拿先生说的'危险东西'是指..."
"被污染的圣杯。"萨列里从钢琴边拿起一叠乐谱,纸页间渗出黑红色污渍,"用痛苦作音符,以绝望为和弦...真是令人作呕的作曲方式。"
立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迹斑斑的制服下摆撕开一道裂口。她伸手触碰巴士钥匙——那上面还沾着卷发女司机的粉底。
"拟似东京的居民..."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确实会随着拟似东京的破灭而消失。"
"但那些疼痛和恐惧..."
"我要让伯爵亲自尝尝。"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工厂陷入浓稠的黑暗。远处新宿方向的天空泛起诡异的紫红色,仿佛有巨大的血管在云层中搏动。萨列里的怀表发出齿轮卡死的声响,时针与分针在"ⅩⅢ"的位置不断震颤。
"他等不及了。"贞德·Alter的铠甲缝隙渗出火星,"最后的试炼要开始了。"
立香最后看了一眼染血的巴士。那些血迹正在月光下缓慢蠕动,逐渐组成伯爵家徽的形状。她转身时,眼里的泪光已经凝结成冰。
"走吧,"她握住玛修递来的盾牌握把,"去结束这个笑话。"
废弃工厂的铁门在她们身后轰然关闭,惊起一群血红色的乌鸦。它们盘旋在巴士上空,发出类似笑声的刺耳鸣叫。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模仿着人类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敲打着现实的壁垒。
阴影深处,空气突然如水面般扭曲起来。异星神伯爵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微笑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左眼下方暴起一根青筋。
"真是令人作呕的戏码。"他的声音不再像大提琴般醇厚,而是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亚历山大·卡缪斯特罗从虚空中踏出,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贞德·Alter仍搭在立香肩头的手:"我早说过,这个村姑总能带来惊喜。"
异星神伯爵的礼服下摆突然无风自动,暗红色的能量如血管般在布料下蠕动。他一把扯下雪白的手套,露出布满黑色鳞片的手掌——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更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蹼爪。
"够了。"他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回荡在空间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既然你们执意要破坏这场优雅的戏剧——"
萨列里的手杖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杖身扭曲成诡异的螺旋状。平景清的天狗面具"咔嚓"裂开一道缝隙,暗红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我就亲手把你们的存在——"伯爵的鳞片手掌猛地张开,整个工厂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黑色触须缠绕上众人的脚踝,"从根源上撕碎!"
贞德·Alter的铠甲瞬间迸发出地狱之火,烈焰烧断了缠上来的阴影触须。她一把将立香推到身后,燃烧的大剑直指伯爵:"来啊!让我看看你这冒牌贵族的斤两!"
平景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布满血色纹路的脸。她狂笑着抽出太刀,刀身映出伯爵扭曲的倒影:"正合我意!"
萨列里沉默地站在钢琴前,染血的乐谱无风自动。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整个工厂的玻璃制品同时炸裂,碎片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尖锐的音符。
立香擦掉脸上的血迹,破碎的瞳孔里燃起幽蓝的火光。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辆染血的双层巴士——那些血迹此刻正诡异地流动着,拼凑出一行扭曲的文字:
「你们终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伯爵的狂笑声与工厂崩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月光被翻涌的黑暗彻底吞噬。在这片混沌中,立香死死攥住玛修的手,感受着最后一丝真实的温度。
(无论你打算撕碎什么——)
(我们都会先把你烧成灰烬!)
黑暗彻底合拢的瞬间,工厂的残骸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如同无数撕碎的乐谱飘向血月。而在新宿方向的夜空,第一道紫黑色的闪电正撕裂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