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正在顶层的会客室里,宽敞的有些空旷的房间中有一个孤零零的圆桌,昂贵的刺绣桌布掩盖了更昂贵的金色桌面。
房间的主人坐在她带轮子的办公椅上,透过落地窗眺望从天边划过的缆车,她灰白色的头发在正午烈日的照射下就像镀了一层璀璨的黄金。空调的温度并不舒适,人造的冷空气拙劣的模仿地表的北风,人造太阳炙烤下的城市几乎每天都是盛夏,帮助人们远离燥热的空调并不能带来乌萨斯其他地方对寒冷的敬畏。
主管的工作说多不多,矿场各项指标与各部门的协调完全可以交给乔伊丝处理,雪怪的训练和日常执勤大熊也可以安排的井然有序。圣母教派的贤者们也不需要回回都亲自出面,和那些人混个脸熟之后这项工作基本都是由秘书代理,最近为了迎接圣女他们可没工夫和公爵方面勾心斗角。
叶莲娜的工作说少确实也不少,揪出间谍和追捕叛逃者这些日常工作况且不提,作为整个零号矿场最高的战斗力叶莲娜已经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个能在地表世界搅乱一方的骇人怪物了。她还要负责管理和维护教团士兵的人格种子,教团士兵人格覆盖涉及镜子的本质所以只能由她亲自“手术”,要是一不小心把他们隐藏在种子后面的人格搞丢了,这些士兵恐怕真的要做一辈子无血无泪的战争机器。
父亲曾经告诫过她,并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坚决保护,尼基塔本人通过官方或个人渠道泄露出去的秘密都不在少数,除去父亲亲自叮嘱过自己的镜子技术外她也的确没有准备让太多东西烂在心里,一个简单的交易就能换取忠诚,叶莲娜自然言传身教的学会了适当放权。
这栋身为最高管理机构的建筑占地面积惊人,老公爵仿照前文明记载于历史文献中的某一星际帝国伟大首都的总统官邸设计了它,它在周围如同蜂巢一样层层叠叠的城市中像一只凤凰立于鸡群,整洁而端庄的它享受着地下城最稀缺的新鲜空气和阳光。
本来这里是作为老公爵新居所兼办公地点的,可是设计者还没来得及搬家就惨死在了时空乱流中,如今这座承载着那个人乌托邦之梦的城市地标建筑成为了叶莲娜的私人住宅,最胆大的部门管理员也不敢妄想和公爵的后代争夺城市控制权,他们可不敢住在这座号称是给所有管理人员“宿舍”。
算上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和叶莲娜一起活跃在这里的人少的惊人。杨格、大熊、佩特洛娃再加上一直窝在地下室不出来的乔伊丝,这栋巨型建筑平日里活跃人数不足二十,绝大多数客房和办公室的唯一作用就是静待着被灰尘覆盖。哪怕水电区冷聚变反应堆供给的电量多到需要发电机间歇停转叶莲娜也没打算打开整栋建筑的灯光,每天夜晚没有任何光源的核心城区都能完整的看到被光污染遮蔽的人造星空,在那时官邸附带的巨大花园就会成为地下孩子们的游乐园。
叶莲娜穿着一套带着家徽的军礼服,漆黑的面料上流淌着金黄的痕迹,在外套的胸口绘出一个熟悉的图形,像镜子又像是源石。她还是第一次把这件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她没穿过这件衣服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穿裙子。贵重的黄金首饰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高跟鞋和黑丝袜在战场上更是纯纯的增加难度,它比起军礼服的军还是跟偏向军礼服中的礼。
黑色的衣服让叶莲娜觉得自己在吸引周围的光,叶莲娜不讨厌这种感觉,见识过光的奇迹后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去抓住那些力量。
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看重塔露拉呢?如果只是第一个朋友自己又犯得上在她面前一定要保持最好的姿态吗?叶莲娜知道这肯定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镜子被囚禁的叶莲娜的人生中塔露拉的占比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随着知识、力量与记忆的同步她不得不接受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尽管她也不会讨厌自己的朋友就是了。
叶莲娜其实不在乎塔露拉奋斗一生的事业,因为说到底感染者和普通人在她简单直白的世界观里就不存在区别,除去寥寥几个关系亲密的家人朋友之外其他人无非是世界这一系统配套的自主运行程序(NPC),在她看来她表达善意与释放恶意不过是正常的人机互动。
友方NPC应该给予好处,不管他们是仆人、奴隶、部下还是名义上的合作者,孙杰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邪道玩家,他教出来的叶莲娜自然也继承了这份善良。
敌方NPC就应该视情况而定,叶莲娜在和敌人交手前总会先行判断这一点,对方到底是永久敌对的敌方NPC、没有额外选项的疯狂恶兽、亦敌亦友的重要NPC还是跟随着其他玩家的仆人,这对于利益判断和结局选择至关重要。
爱国者在叶莲娜眼里就是塔露拉这一个和自己同级棋手的奴隶,她不会对一个不同于自身阶级的存在产生没意义的敌意。得益于这样独特的价值观,即便她当初和爱国者打了一架还侮辱了他的尸体,只是因为现如今他跟随了塔露拉,以前的一切私人恩怨都没必要维持,所以她不打算做出任何反应。
“可惜塔露拉不知道自己身处一场游戏之中,认不清自己身份的玩家又和NPC有什么区别呢?”叶莲娜喃喃自语的看着父亲送给她的手镜,摸索着镜面细微的裂缝,像是在和其他叶莲娜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能认清自己身份的NPC,他能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知道自己身处一个无休止的游戏中,甚至有一个玩家…他能也成为一个玩家吗?”
镜子里传出的只有否定的声音和冷冷的嘲笑。
同样的问题叶莲娜问过父亲和他两个朋友,当时只有系统高兴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惜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宏大的戏剧,你们要做的也不是成为玩家,而应该成为完美的演员。】
【女祭司和预言家以为自己是游戏的管理员,呵呵。他们不过是一个舞台的背景板和一个身处剧中不自知的人偶。至于终结这一切的伐木工?它会是那个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是舞台上摇摇欲坠的舞台灯,它带来的到底是世界的毁灭还是需要更换演员的演出事故?】
猛然的转动座椅,自己的友人们敲响了大门,杨格将姑娘们送到室内后离开了会客室。
“理想实现的如何呢?好吧,我不是想嘲讽你,混成今天这样看起来不是很乐观呢。”
塔露拉心中刚刚还在洋溢着的久别重逢的喜悦一下冷却下来,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幻想着能听到那个叶莲娜的好话的自己才是不对的一方。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塔露拉的脸还是黑了下去,本以为在冰原被反复锤炼的自己在面对叶莲娜毫无水平的激将能一笑而过的,她还是这么欠打,现在看来这么些年自己没变的东西还不少。
塔露拉觉得自己应该要生气,对方可是把自己奋斗一生的事业贬低的像是在玩过家家游戏一样,她可以接受无数对自己的攻击和谩骂,唯独接受不了对自己事业的轻视。可是看到眼前这个相比过去甚至连外表都没变的叶莲娜,她感觉自己和以前一样没必要和她斤斤计较,白了这位保养良好的贵族姑娘一眼,默默地走上前去把叶莲娜转动的座椅拉回原处。
“对不起啊小姐,这些年混的是不怎么样,让您失望了呢。”
华丽的礼服下叶莲娜的皮肤没有一丝瑕疵,几乎没有一丝肌肉的柔弱手臂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本就不高的体型在乖巧的气质下又缩小了一圈,这副熟悉的样子和塔露拉记忆中的叶莲娜一模一样,就像是任何一个其他的贵族小姐一样。
她还是挂着那副装作无趣的微笑,慵懒之中透露出些许对乐趣的渴求,还有最关键的她嘴中吐出的和她的外表强烈冲突的话!
好吧,塔露拉还是更喜欢第一次见面时性格直率说话直白的她,那时候她可不会这么执着于礼仪。
“有相同的气味,看来你的队伍里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术士,没想到塔露拉你真的可以找到这么多强者作为部下,看来你的嘴上功夫的训练丝毫没有懈怠。”
眼前的这个白发小鹿全身上下流淌着可能性的力量,每当这种力量和源石技艺相结合就会散发出这种只有同样是赐福者才能看见的金色光芒,对方看起来已经能做到和其他的人格完美融合了。叶莲娜估算眼前术士的人格适应性恐怕达到了相当恐怖的程度,她完全无法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人格同步常见的“左右脑互搏”症状,仅凭自身就能和通过辅助科技的自己相提并论,恐怕她也能做到和自己一样脱离源石使用源石技艺。
“阿丽娜也好,爱国者先生也好,他们可不是我的部下,我们之间可不是这种吸血的关系。我们是向着同一个目标一起奋斗的同道中人,我们可没有这种尊卑关系。”塔露拉出言反驳,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就是战士之间纯粹的战友情被异化为服从与奴役。
叶莲娜当然无法理解塔露拉的执着,毕竟在她看来部下、随从与奴隶就没有多大的区别,她只是耸了耸肩对塔露拉纠正的称呼表示不置可否,随后她好奇的拉住阿丽娜的手自顾自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心灵系的法术,这可比我的高级多了,能具体介绍一下能力的具体表现吗?控制、冲击还是狂乱,莱塔尼亚那些老学究看到你一定感觉天都塌了。”
能在那个和平的世界成为强者的绝对不可能是运气使然,那个世界所有拥有力量的角色不是统治者就是反抗者,无一例外。虽然叶莲娜可以通过镜子粗略的观察那个预定毁灭的世界,但要想在粗略的世界里仅凭一个名字去寻找一个人还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叶莲娜你差不多够了,阿丽娜对她的法术非常困扰,我也认为她的力量不应该被滥用。”
“这有什么问题,源石技艺的本质就是供人类使用,哪有因为能力过于奇怪而放弃自己的力量的说法,你不觉得有些因噎废食了吗?听我说小鹿,既然你得到了这份力量那就说明这份力量理应属于你,你也应该能够掌握使用这份力量的界限与分寸,它不该被别人定义。你的内心指导你怎么去使用那就怎么去使用,你自己还能害你自己吗?”
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结果是好的那一切都是好的。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整个公爵势力都践行着唯结果论,不管是道德底线高的教徒还是道德底线低的军官都对源石法师和死灵法师的造物没有意见,毕竟比起追究作为怪物模版的人类尸体从何而来,明显这些行尸和怪物要去哪里做什么更重要。公爵和主教的目的是为了实现众生平等的新世界,如此惊世的善举之下,犯下一罪又何妨。
“好吧,今天我请你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的,我就实话实说了。被集团军围追堵截,到头来被迫在我们的脚下偏安一隅,这种感觉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可不好受吧。”
塔露拉其实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可是她做不出带着这些追随自己的战士们送死一样的离开安全的营地再次面对集团军的剿灭,她和爱国者原本的计划中直到乌萨斯局势稳定下来之前他们都要留在这个地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们对乌萨斯最近的军事行动了解的应该比正在流浪的感染者更多。”
“我能帮你打开一个缺口,尼古拉·尤登尼奇在我们的领地周围开了一个矿场,我们暂时找不到理由去给他添麻烦。”靠近尼基塔公爵领的矿石资源非常丰富,自从公爵下令关闭所有矿场后这些矿物就白白的埋在了地底,不管给出多少好处公爵都没有出售允许其他人来这里开设矿场的权利。普通的商人只能知难而退,但是同为公爵的尼古拉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想法。
“他在周围来不及撤离的村庄和矿场里抓了几万的感染者,相信善良的塔露拉一定不会闭着眼睛当看不见。当然我们不会让你们去对抗第五集团军白白送死的,我们会派遣足够的士兵压制矿场周围驻扎的集团军,你们应该只需要对付矿场守卫,想必这是你们的长处吧。”
“至于报酬,我们希望感染者能把那个老东西的矿场捣毁的无法短时间内再次启用,顺便帮我们背一个黑锅,事情完毕之后你们可以继续躲在我们的领地内,条件很宽松吧。”
“在乌萨斯能光明正大招募感染者并开出正式合同的,只有我们一家,这口黑锅还是会回到我们身上的,你们放心。”
叶莲娜掏出了一个文件袋,详细的计划和正式的合同夹在其中,她又把文件夹里象征公爵的印章拿了出来。
“想替公爵办事还是想替我办事,我们很好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