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栗发少女来到了阿撒兹勒附近的一个咖啡厅,这家店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服务生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
我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我不敢放松警惕,尽管目前来看,达莉娅对我确实没有敌意,但我仍然猜不透她的想法——她相比我们上次见面变化了太多,以至于我都要怀疑眼前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明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她却给我一种年长了好几岁的感觉。
“想不到你真的是那个发声者……我还以为只是乌萨斯需要一个替罪羊呢。”
达莉娅一开口就让我顿时愣住,我想过很多她可能挑起的话题,唯独没有想到她居然上来就提起了这件事情。“达莉娅……我其实并没有想要……当什么发声者。”盯着木质桌面上的花纹,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医闹的那天晚上,达莉娅指责我有意无意中展现着对感染者的歧视,“你离开阿撒兹勒的那天晚上,我面对你说的那些话,只能保持沉默。”
“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栗发少女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她默默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我只是在拿你们发泄我的情绪……特别是对伊莎,她不该遭受那些的。”
说起那个黎博利女孩,我们俩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达莉娅似乎很清楚那天晚上阿撒兹勒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身上遭遇的事情。
“不……达莉娅,你不用对我道歉。因为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根本没法反驳。”我叹了口气,达莉娅似乎意识到我想要一吐为快,也没有打断我的话。“三年前,将军在乌萨斯的边境救下我,带我来阿撒兹勒,在我接受了基础的医疗相关训练之后,护士长麦莎跟我说:薇拉,成为阿撒兹勒的正式职工吧,阿撒兹勒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她说,她从没见过如我这般在医学如此有天赋的人。虽然现在我只能做个护士,但继续努力的话,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是迟早的事情。”
在柜台后面的服务员终于醒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我们端来两杯水,也没有询问我们想要点什么,就匆匆忙忙地走开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欣喜?不,不可能……毕竟后来你一直到现在都只是一个打杂的志愿者。”达莉娅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如医闹的那天晚上,只是她的目光里不再有敌意。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那紫色的双眸里好像闪过了一丝同情。“……是恐惧。”
窗外的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殆尽,切城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气温进一步走低,开始有雪花在空中落下。“我一想到如果我成为阿撒兹勒的正式职工,那么我基本就每时每刻都要和感染者打交道了,更不提会有很多需要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于是……我退缩了。我婉拒了护士长提携的好意,戴着那个都已经有些陈旧掉色的志愿者袖章,继续在阿撒兹勒当一个……就如你所说的,一个打杂的志愿者。和医疗用品打交道总比直接接触感染者好,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是个很自私的想法。”“说是自私……其实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达莉娅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知道她在这几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
我们再次陷入了一段沉默。
“达莉娅……那你呢?”
达莉娅似乎早就意识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自己的那杯水:“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现在是个情报收集者。”栗发少女倒也坦诚,“说实话,在整合运动的日子也不算好过,至少肯定比不过在阿撒兹勒。”
“那你怎么还……”我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我感觉我好像知道答案。
“有些事情,如果不付诸暴力就是无法改变的。”达莉娅说得很含糊,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人人都指责整合运动是个暴力恐怖组织……却无人提及为什么我们会拿起武器。”
“医疗用品的失窃和你们没关系,对吗?”虽然这已经是基本确定的事实,我仍然忍不住向达莉娅求证。
“乌……他们把锅扣在整合运动头上的时候,根本没有打算真正解决问题——他们只是需要人来承担罪行和怒火。”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胳膊上的源石结晶。颗粒分明的黑色结晶嵌在皮肤上,隐隐传来阵阵刺痛。我忍不住去想,若我以前就是感染者,我会做出和达莉娅一样的选择吗?
“达莉娅,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会突然涌来那么多感染者?”
一切太巧合了,我心里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想,但却迟迟不敢确信。
“薇拉姐姐,想要情报的话,要用对等价值的东西来换。”达莉娅放下水杯,掏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语气很欢快,仿佛只是在和我拉扯家常,“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个比我还要小几岁的少女了,我好像一直陷在她的聊天节奏里,被她轻而易举地牵着鼻子走。
“为什么后来你还是去向外界发布了天灾将至的消息?按照你的描述,你那时候更可能选择沉默不是吗?”达莉娅重新把话题引回我身上,也没有管我同不同意她的说法。只是听到这个问题的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向外界发布什么,我只是……匿名编辑发送了一条阿撒兹勒现状的动态,还设置了仅部分人可见。”我端起水杯,却久久不愿喝下哪怕一口,“正如你所说,习惯性袖手旁观的我并没打算真的站出来。”“那……乌萨斯当局后来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达莉娅的话语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这正是我之前询问赫拉格将军的问题——到底是谁将那条动态传播出去的?
“别不说话啊,薇拉。你知道答案,毕竟能看见那条动态的人,可都是你亲自选定的。”“不,我不知道。可能是看到这条动态的谁传播出去了吧……”
其实我早有猜想,只是一直不愿相信。阿撒兹勒看不惯我的人不多,我只需要稍微排除一下就能猜到是谁。“……是谁呢?说呀,薇拉,说出她的名字啊。你不说我可帮你说了哦。”
达莉娅放下了手里的小镜子,一抹微光从镜面上反射而过,刺疼了我的双眼。“是奈音吧?赫拉格将军的最疼爱的……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