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6年3月4日 09:24】
在最开始的两个星期里,我的左胳膊基本完全不能移动,只能在其他护士的帮助下完成一些基础的活动;第三周,我肩膀上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结痂,但是还是不能随意移动;第四周,肩膀的结痂在一点点掉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细长疤痕。而现在,我轻轻抚摸着那微微凸起的疤痕,仍然会不自觉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心里的痛楚怕是永远难以治愈了。
在来到阿撒兹勒三年后的当下,我彻底摘下了一直以来都戴着的口罩——我再也不需要它了——讽刺的是,一切似乎真的如阿尔乔姆说的那样,成为了感染者之后,我好像真的得到了更多的认同和善意。
但是相对应的是我的例行体检报告越来越令人担忧,我不止一次看到医生们对着我的检查结果皱眉,我在忐忑不安中最终听到的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叹息。跟着威廉医生写过那么多次检查报告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些文字出现在自己的体检报告里。唯一让我稍微放下心的是,得益于阿撒兹勒的医疗技术,我的感染被控制在了矿石病的中期阶段,并没有进一步恶化,血液源石结晶密度也尽可能维持在了一个较低的水平。
自从上次在病房里见过一次伊莎之后,接连几天我都再没看到她。伊莎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躲着我,有好几次我都感觉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黑发女孩的身影,一转身就又找不到了,仿佛我无意间瞥见的羽毛发卡只不过是我的幻觉一般。
我仍然很担心奥尔珈和塔妮娅的安危,谁知道阿尔乔姆那群人会对她们做什么。我企图通过我能找到的一切渠道寻找她们的信息和下落,却总是无功而返。
“薇拉,”我仍旧如前几日一般,站在窗户边望着外面的树木发着呆,树上的冰雪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身后熟悉的低沉声音将我从神游中拉回现实,“……凯瑟琳医生和伊莎要离开阿撒兹勒了。”
我转过身来,抬头对上了白发老爷子的目光。赫拉格将军仍旧穿着那身军式制服,怀表挂在他胸口的地方。
“凯瑟琳医生准备带着伊莎去投奔罗德岛……你也跟她们一起走吧,薇拉。”
听到这话的我不由得愣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此刻再次听见罗德岛的名字,更没想到老爷子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看来他早与联系罗德岛有所联系,远远比我以为得要早得多。
或许是看见我好像有点抗拒这个消息,赫拉格缓步走到我身边,和我一同望着窗外的雪景。
“已经有一片黑云笼罩了切城,爆发只是时间的问题,阿撒兹勒在这片黑云之下也不会幸存。”赫拉格老爷子的声音比以往还要来的更加温柔,但他讲述的内容却又令人感到那般绝望,“薇拉,去罗德岛吧,那里可能还有一丝残存的希望。”
我沉默了,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赫拉格的话语。阳光顺着窗户洒在地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在这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太阳仿佛成为了虚假的存在。
因为近期这些混乱的事情越来越多了,阿撒兹勒也暂时停止了接收感染者,连带着公开诊疗也一并暂停。阿撒兹勒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为某件事情做着一些准备:有人在变卖身外之物换成钱财;有人在丢弃闲置的物品;还有人在整理着和销毁阿撒兹勒的内部文件。
莫名失窃的医疗物资,肆意横行的整合运动,暗流涌动的乌萨斯……拼图碎片已经被我集齐,现在是时候将它们全部拼在一起了。
只是我不知道,我最终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我仍然忘不了那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威廉医生被感染者围攻而死的无力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抱起伊莎,妄图带着她逃离那惨痛的现实。但……逃跑并不能改变任何的现实。
“将军……”我的声音从颤抖慢慢到平静,“……我不想再逃避了。”
赫拉格轻轻低下头,他看见了我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笔。
“我想留下来记录这一切。”
【1096年3月10日 17:22】
仍旧处于冬天的切尔诺伯格天黑得非常早,夕阳已经快要隐没在地平线之后了,街道上的昏暗路灯已经亮起。虽然时间尚早,在路上却已经见不着几个人影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偶尔有车辆经过,带起一阵尘土。
我拎着垃圾袋走出诊所大门,思考着赶紧回去整理威廉医生的矿石病临床笔记,明天伊莎和凯瑟琳就要离开了,得尽快交给她们才行。
我费力地将垃圾袋丢进外面的垃圾桶里,余光里却瞥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个栗色长发的瘦弱少女就在阿撒兹勒的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鸭舌帽懒洋洋地倚靠在墙壁上。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了头,露出了她脸颊左侧的源石结晶。
“达莉娅?”
栗发少女比之前我印象里的样子好像稍微长高了一点,她的目光落到我的左胳膊上,纵使灯光昏暗,她显然还是注意到了那道如同疤痕的源石结晶,也意识到了我已经成为了一名矿石病的感染者:“我正在奇怪呢……薇拉姐姐你居然没有戴口罩。”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之前那般戏谑,但却少了对我的嘲讽和敌意,更像是在调侃我——她以前从来不喊我薇拉姐姐的,每次都是对我直呼其名。
“遇到我至于这么惊讶吗?”见我好像还沉浸在见到她的震惊里,达莉娅皱了皱眉头,“不过,你倒是比我先前所想的更有胆量。”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她有意无意似乎是在指那条被泄露出去的动态,但是让它广泛传播并非我的本意——若是真的能够引起重视也就算了,但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切尔诺伯格似乎已经无人在意这条曾经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人们都真的把它当成了谣言。
“达莉娅,你回来阿撒兹勒附近是要干什么?”
我仍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眼前这个栗发少女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扳手肆意破坏着街道上她所看见的一切。此刻她突然出现在阿撒兹勒附近,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来找我聊天叙旧的。
“别这么有敌意嘛,薇拉姐姐。”达莉娅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摸出一把扳手,将它抛起又随手接住,“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天,好好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