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沉默几乎瞬间要将我压垮,连带着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霎时支离破碎。白发老爷子闭上了双眼,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麦莎护士长推了推眼镜,移开了视线,躲避着我的目光。我拼尽全力下意识抬起了无力的右手,用最后一点气力拉住了麦莎的袖子:“她们……没有被送回来吗?”
“你被抓走的那天……”麦莎眼镜片后的蓝色双眸紧紧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后终究还是开了口,只不过她还是先抬头看了赫拉格一眼,得到后者的默许之后才继续说下去,“那些来自乌萨斯当局的人对你的行为冷嘲热讽,奥尔珈的暴躁性子你也知道,她很生气,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
“塔妮娅想拦住奥尔珈,但她没能成功,还被一起拷上了手铐。”赫拉格的声音很低沉,似乎还隐藏和压抑着怒意,“伊莎那孩子看见你被带走,在旁边急得一直哭闹。他们就把她手里的那本威廉送的画册全撕碎了,洒在地上,让她一片片地捡……”
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些照片,那些我在禁闭室看到的照片,正是在他们描述给我的情况下拍摄的。我不敢去想刚刚失去父亲的伊莎有多么无助,更不敢想奥尔珈和塔妮娅现在的处境如何——直觉告诉我只会比在牢狱中受尽折磨的我还要来得更加糟糕。而导致今天这一切发生的,都是因为我发出去的那条动态……
“将军……”我无法忽视从心底犹如海浪一般不停上涌的恐慌感,它一遍遍地冲刷着我的全身,险些要将我彻底裹挟进恐慌的情绪中,“我求求您告诉我……那条动态……到底是谁传播出去的?”
这个问题,从那天被人找上门来就萦绕着我的脑海,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勇气向任何人问出口——那条动态仅阿撒兹勒的人可见,不包括来看病的病人——这残酷的事实意味着阿撒兹勒内部存在着心怀鬼胎之人。
我并没有等来他们的回答,因为此刻病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这声敲门声相当的细微,若不是因为病房里现在安静得可怕,恐怕下意识就会被我们忽略掉。
我躺在床上艰难地偏过头,望向门边,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会来。
床边的老爷子站起身去开门,门口怯生生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黑发女孩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是否符合时宜,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进来。
“伊莎,你是来看望薇拉姐姐的吧?”赫拉格老爷子蹲下身来,像变法戏一样从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摸出几颗精致包装的小糖果递给伊莎,“快进来吧。”
我不由得注意到,伊莎似乎还是在有意无意地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准确来说,是和所有感染者的距离。她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老爷子给她的糖果,而是往我的病床旁边奔来。
麦莎在床尾俯下身旋转着摇柄,床头缓缓抬起,我微微动了动身子,努力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着。黑发女孩在我的病床边停下脚步,一双小手扒在床边的护栏边,抬起头望向我——伊莎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消瘦了,那双绿色的双眸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溢满了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谢谢你来探望我,伊莎。”我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个女孩,这段时间她遭受了太多这个年龄难以承受的打击。我有些艰难地抬起左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在看见自己的胳膊的时候突然愣住。
“啊——”
床边的黑发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尖叫,险些震破我的耳膜,也把旁边的麦莎和赫拉格老爷子吓了一跳,伊莎浑身颤抖着疯狂地往后退去,直到她的后背猛然撞上了墙壁再无可退为止。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共同汇聚,停留在我的胳膊上——有一整片黑色的结晶在胳膊上延伸,从手腕处一直延展到左肩的绷带之下,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似是在嘲笑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目光越过我的胳膊,重新聚焦在后面瑟瑟发抖的黑发女孩身上。伊莎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低着头,我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头顶的羽毛发卡也在随着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伊莎似乎在看见我身上的源石结晶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封闭自我了,如同海面上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会倾覆在浪潮之中。
“伊莎……”我的声音似乎更加沙哑了,在听见自己的声音的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哽咽,只是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伊莎。
黑发女孩听见我的轻声呼唤,她仍然在浑身颤抖,但还是缓慢地抬起了脑袋。我和她的目光在这一秒内互相交汇,她那浑浊的绿色双眸里,此刻写满了恐惧的情绪,而在那不再清澈的瞳孔深处,甚至还有厌恶的情感。
在又一次目睹我身上宛如疤痕一般的源石结晶之后,她好像再也无法接受现在的现实,猛然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奔去,速度快到我完全反应不过来,只是一瞬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戴着眼镜的金发女子沉默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轻轻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水,只是不管她擦拭多少次,却总是无法彻底将那眼泪擦拭干净。我彻底控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种种情绪,这几天遭受的委屈、难过、恐慌、恐惧的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肆意地在我胸口碰撞,最后随着泪水一起倾巢而出,滴落在胳膊上,砸起微不可见的小水花。
“薇拉……”麦莎好像有点慌了神,我知道这是因为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赫拉格老爷子也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塞了一颗糖果到我的手里。已经模糊的双眼看不清这到底是颗什么口味的糖,我只能默默拆开糖纸,将里面那颗糖塞进了嘴里,糖果的清香甜味混合着泪水的苦涩咸味,在口中缓慢散开,隐隐辨认出是我最喜欢的橙子味。
我果然……最终还是成为感染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