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千春走出家门登上始发的电车。左手携着琴盒,右手则拎了小型旅行袋。里面装的是下午要换的衣服。羽泽咖啡厅前,睦早早就等在了那里。容貌清丽的她只要刚出现在视野中便能迅速被捕捉到。她还是一副缺乏表情的冷淡模样,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
千春远远地朝她打了招呼,睦循声看来,静静点了点头。随着千春的接近,睦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黑色的细长直发轻巧地顺着少女白皙的脖颈滑落下来,她的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月之森内敛典雅的制服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高雅的气质,让少女看上去宛若从画卷中笔直走出的美人。
“制服很适合你,穿着很漂亮。”睦缺乏抑扬顿挫地说道。听上去几乎不像是夸奖。
“谢谢,等了有一会儿了?”千春点头问道。
她继续看着千春的脸,头微不可察地摇动了几厘米。
“走吧。”睦说。然后伸手想牵住千春。但是犹豫了一下,再次用金色的眸子看向千春,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千春主动地将自己的手递给她。两人一大一小的手拉在了一起。
走过咖啡厅,穿越马路,绕过平时去往羽丘的坡道。周末的街道看上去要与平日上学时看到的要略有所不同。至于那里不一样,千春也很难说清。不过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新鲜感。
睦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自己。从紧握住的睦的手中,千春能体会到摇摆不定的情绪。犹如在风中飘曳的羽毛。她纤细的手指和手掌所传达给千春的,便是这么一层蒙上了阴影的不安。睦在担心忧虑着什么,千春能明显察觉到。
一路上没见什么人影,周围充溢着密林般的寂静。没有高层建筑的遮挡,肌肤能直观感受到阳光倾洒而带来的暖意。千春跟着睦穿过街头巷尾,抵达了肃穆的月之森女子学院门口。未受什么阻碍,她们顺利跨入月之森的大门。没有人突然跳出来揭穿千春实则是羽丘女子高中的学生这一事实。年迈的保安只是扫过二人一眼便放了行。
实际上计划到此已经算成功了。千春遥望着月之森的校舍,岁月沉淀的厚重扑面而来。这学院在此地赫赫有名的原因之一,便是其悠久的百年校史。对比其他学院,尤其是像羽丘这类新立高中,无疑是压倒性的。
睦没有领她直奔教学楼,而是辗转去了庭院。庭院栽种着各式各样绽放的鲜花。蝴蝶在花丛间翩转。它每掀动一次小小的翅膀,都让千春由衷赞叹它的美丽。闻着四溢浓郁的花香,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即使千春对于植物不是特别感兴趣,但确实惊讶于月之森的学生们为此地的美景做出的努力。培育这些品种不一的鲜花应该花费了大量的心思和汗水。
不过对比起这些争奇斗艳的花,睦好像更在乎长在庭院一角的那些黄瓜。它们被栽培到白色的塑料盆内,枝蔓沿着铁架缓缓爬上,结出果实。有一些的黄瓜已经成熟,有一些还需要时间——它们才刚刚结出黄色的小花。浇水用的花洒放在一侧的架子上。
睦带上工作用的棉手套,把成熟的黄瓜一一摘下。她的动作简洁有力,只见拇指轻轻摁住黄瓜与枝蔓的连接处再用力一掐,长条的黄瓜便被摘取下来。随后放入事先准备好的袋子中。
“得先完成这些工作才行。”她向千春解释道。“你也可以来试试。很有趣。”
千春遂搓搓手掌,有样学样地采摘起黄瓜来。不一会儿,她们摘了不少放在袋子里。原本空瘪的袋子膨胀着立了起来。
“差不多可以了。”睦说。她摘下园艺手套,叠放回原处。千春直起酸痛的腰去水池洗去手上沾着的泥土。睦拎着花洒来接水。
看到睦用大金属花洒为一盆盆的黄瓜浇水的身影,千春心中生起一种奇异之感。身为名演员的女儿,却完全没有给人虚假造作或是身体娇弱的印象。反而干起了极为朴实无华,花费气力的工作。就连栽培植株也喜欢的是像黄瓜这样平平无奇的种类。
“你们的乐队要参加live了。”睦淡淡地说道。
“嗯。是素世告诉你的吧。现在正为那个拼命练习呢。”
“恭喜。”她依然语调平平地说道。这孩子冷静得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川。虽然人长得漂亮,但被她的性格吓退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素世说想让我加入你们的乐队。在第一次live结束后。”她放下花洒,转头看向千春,将这个本该隐瞒的秘密告诉给了千春。“你们的吉他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我想没有。只是她才刚刚上手吉他,演出方面的经验有点不足吧。但这点我也是一样。”
“那——她是在想.....”睦顿了顿,沉默了许久。
“我在努力帮她提升水平,至少培养到能参演的水准。她本人也很好学,所以我想是没有问题的。”千春说。同时想起了爱音手上贴满的创口贴。
“那就好。”睦说道。“你的《春日影》弹得怎么样?”
“我想差不多可以了。只是,真的要在live上演奏吗?”千春想起了上次祥子的反应,有些忧心忡忡地问。
睦一言不发,直直盯着千春的脸。“只有这样才行。”
“只有这样才可以吗?”千春底气不足地说道。她对绝对的事情从来不抱有太多信心。世事无绝对,是她奉行的人生格言。
睦用力点了点头。一切从那里开始,也必须从那里结束。
“明白了。我相信你。”
“跟我来。”睦再次牵起她的手,说道。“把琴盒带上。”
她带着千春来到庭院旁的一间像是仓库的房间。她哗啦啦拉开没上锁的门,只身走了进去。千春提着盒子匆匆跟上。看房间内部的陈设好像是废弃不用的教室。现在里面放满了园艺部用来栽种花草的工具。地板凉飕飕的,擦得异常光亮。光线从狭小的窗口慢慢挤入房间。
“电源在这里。”睦用手指了指墙边。
千春立起键盘,插上电源。呼吸着略有些浑浊的空气。
“可以开始了。”睦说道。看着千春在键盘前站立的身影,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初次见到千春的情景。千春穿着白色的纱裙,朝台下的观众鞠躬致意,然后走向钢琴开始演奏。
她在演奏前总会检查十根手指的情况。那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确认完毕,她将手指一一落位,沉吟片刻后便开始了演奏。
当音符从她的指件滑落而出时,小小的房间似乎瞬间变成了偌大的展厅。睦屏息凝神地听着她的演奏。那熟悉的旋律勾起了她的回忆,令她也短暂地失了神。
如同多年前一样,她的演奏永远是那样的含情脉脉,仿佛在溪水河畔散着步的少女。使人在长久的冬季中冻僵的身体因温暖而渐渐舒展。音乐本身与她内在的本质产生了共鸣,因而会随着少女的喘息而喘息,随着她的晃动而晃动。
睦久久地,久久地倾听那音乐。那旋律变得既陌生,又熟悉。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柔和地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的眼角有些许湿润。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千春离开键盘后,睦仍然闭着眼睛。直到千春走至跟前,她才恍如隔世般睁开眼。
“你弹得很好。我,很喜欢你的《春日影》。”睦的嘴角浮现出新月般的浅笑。这笑容对她来说,是极为宝贵的东西。
“能让你喜欢,我很高兴。”千春也微微一笑。
睦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见,像是在沙漠中快速蒸发的水珠一样。千春不禁觉得没拍下照片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