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里昂的自我挣扎、克拉拉的勤奋好学、艾丽莎的别扭观察、以及学院一如既往的破败和不靠谱中,一天天过去。
里昂那套“实践为主,看图说话”的教学方法,出人意料地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至少,课堂纪律比以前好了许多。那些富家子弟们虽然依旧对枯燥的理论不感兴趣,但亲自动手“玩”魔法、还能看到直观结果的实验课,显然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更让托拜厄斯震惊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这些学生们居然真的掌握了一种连许多资深魔法师都未必能熟练运用的高级技巧——根据实时的需要,微调咒文的强度或音节震颤幅度,来改变魔法的效果。
比如,在一次户外实践课上,一个少年为了看清远处树梢上的一只鸟,下意识地调整了手中的照明术光球,光芒瞬间变得凝聚而明亮,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目标。另一个女孩则在练习控制亮度时,无意中让光球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温暖的光芒,旁边的几株蔫了吧唧的魔法植物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了叶片,显得精神了许多。
这些学生们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掌握了多么了不起的技巧,他们只是觉得里昂老师教的这个“新版”照明术确实比以前的好用得多——发动更快,亮度随心所欲,而且…似乎特别“干净”?用它照亮阴暗的角落,总感觉那些地方会变得“舒服”一些。他们并不知道,这正是那极其微弱的“圣光”要素在潜移默化中发挥的作用。
里昂对这些“教学成果”依旧表现得漠不关心,他更在意的是,课堂纪律变好后,他可以有更多时间“摸鱼”和思考自己的问题了。
日子仿佛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摇摇欲坠的平衡中继续下去。里昂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克拉拉准时“堵门”,习惯了艾丽莎时不时投来的复杂目光,习惯了办公室里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窗外永恒不变的破败景象。他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也许…这样的日子…虽然依旧充满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然而,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
这天下午,正当里昂难得享受着片刻的安宁,独自一人在他的“研究室”里对着那张“终极版”照明术图纸发呆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从学院外面隐隐传来。
不同于平日里贫民区的嘈杂,这声音里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以及…某种代表着“排场”和“身份”的隐约骚动。
里昂皱了皱眉,没有在意。这破地方偶尔有贵族的马车经过也不奇怪,大概是迷路了,或者…来视察他那个便宜老爹又搞砸了什么事?
显然,他已经忘了之前老爹给他说的事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此刻,肯德尔男爵领那条坑坑洼洼、勉强能通车的土路上,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饰堪称华丽的马车,正缓缓停靠在艾尔多利亚皇家平民魔法学院那朽坏的大门前。
四匹毛色纯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对这片土地散发出的贫瘠气息感到不满。车身由上等的黑檀木打造,镶嵌着银色的饰条,车轮上包裹着厚实的皮革以减少颠簸。车门上,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复杂而威严的纹章——一只咆哮的雄狮站在大地上,背景是交叉的双剑与星辰——瓦莱里乌斯公爵家族的徽记。
一个穿着利落仆从服饰的男人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明显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靴,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满是尘土的地面。
紧接着,一个少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刚刚成年,但看起来要更稚嫩一些,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用料考究的深蓝色贵族礼服,金色的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面容十分俊秀,继承了瓦莱里乌斯家族标志性的五官,一头柔顺的金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显得更加柔美。
然而,他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阴郁气质,却破坏了这份俊美,给他增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的眼神锐利而挑剔,先是嫌恶地扫视了一眼学院那破败不堪的大门和杂草丛生的庭院,好看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不适的东西。
但当他的目光最终投向那栋伤痕累累的教学楼时,他紧锁的眉头却忽然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但又无比复杂的笑容。
“里昂·索恩…”他低声自语,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个被誉为千年一遇的魔法天才,在最耀眼的时候选择自我放逐…如今,竟然真的…回到了这种地方…”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释然。
“果然,你天生就是属于魔法的,前辈。逃避是没有用的,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这似乎是他同意接受家族那屈辱性的安排,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可以说是声名狼藉的平民学院的最重要原因——亲眼确认,那个曾经照亮过他少年时代短暂梦想的身影,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彻底堕落,还是…尚有一丝重燃的可能。
现在看来,至少,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然而,这丝欣慰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少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奈和苦涩的轻叹。
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高傲。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纤尘不染的衣领,仿佛要将内心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也一并抚平。然后,挺直了脊背,如同即将踏入战场的年轻骑士般,带着一种混合了高傲、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的复杂心情,迈开了脚步,走向那座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破败的学院大门。
珀西瓦尔·瓦莱里乌斯,已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