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终于踏上学院门前那片混合着尘土与碎石的地面时,珀西瓦尔·瓦莱里乌斯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颠簸的噩梦中醒来,却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加荒凉的现实。
朽坏的木门歪斜地挂在生锈的铰链上,其中一扇甚至咧着嘴,露出一道能塞进拳头的缝隙。
门楣上那块标示着“艾尔多利亚皇家平民魔法学院”的木牌,不仅饱经风霜,褪色严重,其中“皇家”两个字的镀金更是剥落得斑斑驳驳,只剩下可笑的底漆印记,仿佛一个自惭形秽的谎言。
庭院里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杂草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占据了原本应该是花圃的地盘,它们高低错落,生机勃勃,将几株顽强存活、但显然营养不良的魔法植物衬托得格外可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尘土的干燥、植物腐败的微酸、远处隐约传来的劣质燃料燃烧的呛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长期缺乏打理的旧建筑特有的霉味。
珀西瓦尔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不是他想象中,哪怕是最坏想象中,那位曾经的“魔法神童”里昂·索恩会选择回归的地方。
“真是……难以置信。”他在心里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嫌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失望与惋惜的情绪。“这里……就是艾尔多利亚王国用以培养未来魔法力量的地方?简直是对‘皇家’和‘魔法’这两个词汇最彻底的……不,这更是对那些本应在这里绽放的天赋,最残忍的辜负!”
他想起了家族书库里那些记载着古代魔法学院荣光的典籍,想起了那些矗立在高山之巅、云雾缭绕的象牙塔,想起了那些身着洁白法袍、潜心钻研奥秘的先贤……再看看眼前这片破败景象,一种理想被现实无情碾碎的刺痛感,让他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哎呀呀!瞧瞧这是谁!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华丽的纹章……难道是瓦莱里乌斯公爵家的贵公子大驾光临?!”
只见一个穿着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院长袍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从那栋伤痕累累的教学楼里迎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另一个身影,穿着同样陈旧的教师袍,身材高瘦,面色灰败,只是机械地跟着走,目光涣散,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是习惯性地在院长身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来者正是吉迪恩·索恩院长,以及他麾下的教师,托拜厄斯·弗林特。
“欢迎欢迎!”吉迪恩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珀西瓦尔面前,热情洋溢地伸出手,又在半空中意识到身份差距,略显尴尬地收了回来,转而搓了搓手,“真是稀客,稀客啊!欢迎来到我们这简陋……嗯,非常非常简陋的学院!快请进,快请进!”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表现出对贵族身份的尊重,又带着一丝精明的商人气息。
珀西瓦尔微微颔首,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礼貌和疏离。“大臣……不,吉迪恩·索恩院长,日安。我是珀西瓦尔·瓦莱里乌斯。”他的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质,但语调却显得有些刻板。
在与吉迪恩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想要抚平什么东西,但下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妥,迅速改为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裁剪合体的礼服衣襟。
“这位是学院的托拜厄斯·弗林特老师。”吉迪恩侧身介绍道。
托拜厄斯只是有气无力地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然后又低下头,用他那特有的、仿佛对全世界都绝望了的调子嘀咕了一句:“……又来一个……唉……”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离得最近的吉迪恩能勉强听见。
珀西瓦尔再次颔首,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内心评价已经形成:“以前那个令贵族闻风丧胆的平民大臣已经沦落为像个滑稽的乡下商人,这位老师……看起来已经彻底放弃人生了。这个地方,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不正常。”
“瓦莱里乌斯公子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吉迪恩殷勤地说着,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来,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学院,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也算……嗯,历史悠久,对,历史悠久!”
珀西瓦尔跟着吉迪恩,踏入了教学楼那黑洞洞的门廊。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的霉味也更加浓郁。他强忍着不适,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水痕,大片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脚下的石板地砖不少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珀西瓦尔随意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景象大同小异:歪歪扭扭的桌椅,布满划痕的黑板,以及……一群状态各异的学生。
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笑,更有甚者,居然在用刚学到的、粗陋不堪的漂浮咒让墨水瓶在空中摇摇晃晃地跳舞,引来一阵压抑的哄笑。只有寥寥几个学生,似乎注意到了门口这不同寻常的一行人,投来了好奇、敬畏或者纯粹是看热闹的目光。其中有些看起来像是商人或小贵族家庭的女孩,在看到珀西瓦尔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了头。
“毫无纪律,缺乏敬畏……”珀西瓦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内心那份理想破灭感愈发强烈,“魔法,这神圣而伟大的力量,在这里竟然被当成了孩童的玩具!真正的天赋,只会被这种散漫、粗鄙的环境彻底扼杀!”
正想着,旁边一间像是杂物室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和粗鲁的叫骂。一股混合着汗臭、食物残渣和不明液体发酵的恶浊气味猛地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