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多利亚皇家平民魔法学院的首席研究员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羊皮纸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炭笔灰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里昂·索恩正伏在那张伤痕累累的旧书桌上,进行着一项堪比在流沙上建造城堡的艰巨任务——将他脑海中关于照明术改良的、清晰严谨的逻辑构架,翻译成这个世界扭曲、模糊且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魔法语言,并最终呈现在一份研究报告上。
这几天,他几乎是被迫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项工作中。一方面是吉迪恩那个老狐狸时不时的关切询问,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那该死的、见不得不完美和逻辑硬伤的强迫症在作祟。
虽然他打心底里鄙视这个世界的魔法研究方式,但让他自己交出一份漏洞百出、逻辑混乱的报告,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房间里,伴随着克拉拉几乎每日不辍的请教,里昂硬是把这份报告反复打磨修改了十几遍。
他尝试着用这个世界的人能理解的词汇来描述各种现象……每一个词都斟酌再三,既要尽量贴近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又要不至于完全扭曲他理论的核心,其过程之痛苦,不亚于让他给导师带孩子。
终于,在消耗了大量劣质羊皮纸和炭笔之后,这份在他看来依然充满妥协和遗憾的报告总算是初具雏形。他长舒一口气,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报告的末尾署名处,“首席研究员:里昂·索恩”这行字的下面。
“助理研究员:克拉拉”
这几天,克拉拉几乎全程参与了这份报告的诞生。她不仅仅是在旁边安静地学习,更是以她那恐怖的理解力和逻辑推演能力,发现了他理论中好几个细微的、被他忽略的瑕疵,并提出了许多极具启发性的问题,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和完善自己的构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份报告的完成,克拉拉功不可没。
里昂看了一眼正安静地坐在旁边,低头整理自己笔记的克拉拉。少女的侧脸在透过窗缝的阳光下显得恬静而专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不在意。
按照前世他所熟悉的学术规范,理应将她的名字也列为贡献者。
不能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他将写好的报告随手交给刚好路过的托拜厄斯,后者看到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但明智地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拿着报告去找院长了。
解决了报告这个麻烦,里昂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沉浸在笔记中的克拉拉,看着她因为无法实际施展魔法而只能在纸上推演、眉宇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时,心情开始复杂起来。
他从桌子底下那堆被他视为失败品和理论草稿的羊皮纸里,翻找出了一张格外与众不同的图纸。这张图纸比其他的都要大,上面用极其精密的线条绘制着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魔法结构图。层层叠叠的能量回路如同宇宙星轨般交织缠绕,无数细小的符文节点如同闪烁的星辰点缀其间,整个结构呈现出一种超越三维的、令人难以理解的几何美感。
这是他在研究照明术的能量效率极限,脑洞大开推演出的一个纯理论模型。一个将照明术的能量利用率推到近乎百分之百、同时将结构稳定性和光能纯度提升到匪夷所思地步的终极版。这个模型对精神力的要求高到变态,构建难度堪比徒手雕刻原子,以至于里昂自己都觉得这玩意儿只存在于理论中,现实世界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是…它有一个极其诱人的优点:日常激发时所需的魔力,几乎为零。
里昂看着这张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对魔法充满渴望却受限于魔力的克拉拉,鬼使神差地,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喏,这个给你。”他将图纸推到克拉拉面前,“照明术的一个…嗯…废案。理论上推导出来的东西,结构复杂得要死,精神力控制要求高得离谱,估计没人能用出来。”
他故意顿了顿,用一种仿佛漫不经心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嘛,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克拉拉疑惑地拿起图纸。起初,她只是被图纸上那从未见过的复杂结构所吸引。但当她仔细看下去,试图用她那超乎常人的理解力去解析其中的能量流动和符文逻辑时,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瞬间睁大!
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魔法!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巨大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平静和坚韧构筑的堤坝。她不是不知道里昂老师脾气古怪、嘴巴很毒,但她也隐约感觉到,这位老师内心深处并非真的那么冷漠。而现在,这张图纸,这份意料之外的、沉甸甸的馈赠,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泪水,再次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从克拉拉眼中汹涌而出。
她紧紧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攥着那张承载着她梦想重量的羊皮纸,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想对里昂说声谢谢,想表达自己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用那双被泪水浸润、却亮得惊心动魄的紫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里昂。
“喂!你哭什么啊?!”里昂看到这熟悉的场景,顿时慌了手脚,内心警铃大作,“都说了这东西很难!几乎不可能成功!你…你别抱太大希望!失败了很正常!不准哭!”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在少女那汹涌的泪水和灼热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感觉,克拉拉看向他的眼神,那种依赖、信任、以及某种让他心悸的…执念,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如同一个无形的、不断收缩的力场,将他牢牢地束缚在原地。
“完蛋了…这下真的…彻底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