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樱的耳边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
那声音相当熟悉。
是无数虫子拖着身子在爬行的声音。
这地方也相当熟悉。
阴暗潮湿的密室。
建在地下的灵庙。
被带到间桐家时,最先拥有的房间,就是这片苔绿色的黑暗。
在黑暗在中心有个佝偻的人影。
那个人影把间桐樱叫到跟前发出命令:
“不是间桐慎二,而是由你去作战。”
那是已有觉悟的事情。
至少从召唤出从者(Servant)那时开始,间桐樱就已经接受了事情会变得如此。
但事到如今,自己却失去了决心。
从知道他——卫宫士郎是御主(Master)的时候,她就缺少了战斗意愿。
事情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
本来,自己奉老人的命令去卫宫家是为了监视可能成为敌人的卫宫士郎。
但是与差点取得圣杯的卫宫切嗣不同,卫宫士郎既没有身为御主(Master)的资质,对圣杯战争也一无所知。
这件事立刻就能判断出来,所以,监视者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形同虚设。
假借监视的名目,自己一直当着卫宫士郎的学妹。
明明自己总是笨手笨脚,性格也是阴暗沉闷,但他却总是温柔地进行指导。
原本一窍不通的家务和烹饪,也在他的耐心帮助下变得精通。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自己享受起了这种角色扮演。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监视对象吧。
自己曾乐观的认为,即使有一天自己的真实身份曝光,他们之间也不会相互战斗。
直到那天早上,自己在卫宫士郎手上看到了令咒降临的预兆。
“爷爷...一定要把所有御主(Master)杀光不可吗?”
早已知晓老人的残酷无情,但自己也只能如此发问。
然而,
“如果你执意要留人,那么留下一两个当作消遣的玩物也行。只要夺走从者(Servant)就好。剩下的御主(Master)想怎么处置全随你高兴。
当然,前提是你赢下这场圣杯战争。”
“欸?”
老人的回答和自己预想中有些许差距。
“听不懂吗?老夫说,不必杀掉全部御主(Master)。活着会造成威胁的就处理掉。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你想放过也行。
既然可爱的孙女如此恳求,老夫也多少通融一下吧。”
老人意外的做出了让步。
但万万不可放松警惕。
老人的话语犹如陷阱上的蜜糖,沉溺于甜美中只会成为毒虫的晚餐。
即使可以留下他的性命,那还是等同于无法避免与他争斗。
“怎么,这样还不满意?真是个麻烦的姑娘...就因为你这么胆小,才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听好了,这次不正好是个机会吗?想要的东西就靠力量去取得就好。
樱,你就甘愿一直只当个监视者吗?有想要的东西,抢夺过来便好。你明明有这力量,也有这权利。”
“...”
自己没有回答。
原本就没有想要的东西。
那只是一份憧憬,从未奢望过自己会被接受。
自己已经满身污秽,和那人并不相称。
陪在他身边的,必须是更相配的人才行。
所以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自己只要像现在这样待在他身边就好。
不可追求更进一步的幸福,否则只会招致毁灭。
到那时不仅仅是自己,恐怕连他也一定不会落得一个好下场。
“爷爷...我无法战斗。骑兵(Rider)就这样让给哥哥吧。”
声音在颤抖。
这时候反抗意味着什么,自己当然再清楚不过。
恐怖的感觉令自己想要哭出来。
所恐惧的绝不是老人的愤怒,
而是自己无法忍耐痛苦,最后还是服从老人的命令。
“嗯...没办法,总不能硬逼你去做,损失了重要的继承者。间桐家这次应该也与圣杯无缘吧。”
“——”
屏声敛息。
不知道老人是在盘算些什么,又有几分认真,但他接受了自己的意见。
暖暖的安心感在胸腔中扩散开来。
在自己解开心防的瞬间——
“但这样的话,有点让人不快啊。这次的御主(Master)中,远坂家的女儿非常优秀。要是运气也在那边,圣杯战争的胜利应该会归属于她吧。”
老人打心底惋惜的声音钻进耳中。
“——姐姐,吗?”
那个名字如鲠在喉。
自己有预感,如果是姐姐的话肯定能赢吧。
她就是那种人,总是能把想要的东西全部拿到手,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意气风发地席卷而过。
那个人一定会胜利吧。
“——”
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体内如同结了冰一样寒冷彻骨。
那种事早该习惯了。
姐姐什么都能得到,
不管是春风得意的现在,还是光辉四射的未来,
连自己一直以来视为唯一寄托的那个人——
老人的话语让自己头晕目眩,恶心感翻涌而上。
胸口好痛。
针扎似的讨厌感觉在心口肆虐。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那是自己最后的宝物,
自己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松手让姐姐夺走的——
“啊...”
间桐樱缓缓睁开双眼。
刚才好像是梦到了几天前发生的事。
一阵头疼。
“樱,没事吧?”
身旁的骑兵(Rider)投来关切的目光。
“骑兵(Rider)...
对,之前是在天台上——”
环顾四周,这里已不是熟悉的学校天台,而是一间陌生的石屋,自己正躺在治疗台上。
身边除了骑兵(Rider),还有一位黑色的、未曾谋面的神父。
“清醒了么。我是这座教堂的神父,同时也是圣杯战争的现任监督者,言峰绮礼。
还需要我解释情况吗,间桐樱?”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很了解。”
间桐樱摸了摸已经不存在的耳坠。
耳坠里的药水已经激活了体内的刻印虫。
停滞的命运再度开始转动。
“那么赶紧换好衣服吧。希望你活下去的卫宫士郎就在大堂等着,而将你视作危害的远坂凛恐怕不久后也会赶到。
情况就是这样,想去想留都是你的自由。”
“你...愿意放过我?”
名叫言峰绮礼的神父明明知道,间桐樱活着只会造成不幸。
“我只是把你救起来而已,在要怎么做,我可决定不了。
不过,刚救了你就要死掉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我还是希望你能活到最后。”
“那是...为什么呢?”
“那样子才有趣。你要是活着,就能给卫宫士郎和远坂凛带来动摇。多些人苦恼,对我来说就算乐事一桩。”
言峰绮礼露出了神父不该有的阴郁笑容,说出了神父不该有的真心话。
“学长...我该怎么办才好...”
间桐樱在治疗台上蜷缩着身子,无助地抱着膝盖,流露出小小的呜咽声。
“...虽然并非情愿,但既然被拜托了,我还是姑且知会你一声。
卫宫士郎说,无论怎样,他都会等你一起回家。”
“学,长...”
间桐樱在犹豫。
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卫宫士郎,也不知道卫宫士郎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现在的自己。
“樱,”
骑兵(Rider)娇小的手掌搭上了间桐樱的后背。
“请你,相信士郎哥。”
“对对,你记忆里的卫宫小哥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吗?”
“...”
在骑兵(Rider)和兔子手偶的鼓舞下,间桐樱回想起了四年前,夕阳之下那个不断地向横杆发起冲锋的倔强身影。
“好了,我也该去向卫宫士郎说明手术情况了。”
“慢着!”
间桐樱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言峰绮礼。
“神父先生,我跟您一起出去。”
间桐樱赶紧换上了衣服,拖着虚弱的身体跟在言峰绮礼身后。
“...那就随我来吧。”
踏着石阶一步步向上,神父推开了门。
“——樱!”
听到声响的卫宫士郎立马把视线投了过来,见到言峰绮礼身后的间桐樱更是激动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不要过来!”
间桐樱制止了正要冲过来的卫宫士郎。
“樱...”
“有些事情,我必须先向你坦白...”
间桐樱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全都听说了吧?
学长,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孩子。从儿时被过继之后,我一直被肮脏的东西触摸。”
间桐樱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肘。
那是自虐行为,仿佛在惩罚身体沾染的污物。
“不仅如此,我是间桐家的魔术师,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到卫宫家也是为了监视你。我成为御主(Master)时,也没有告诉你。你被卷入圣杯战争时,我也佯装不知道来欺骗你。
毕竟,瞒着你对我更有利,你也不会生我的气。”
为了圆一个谎言,而不得不撒下更多的谎。
“但是,其实我很傻吧。这样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去,即便如此我还觉得可以一直欺骗下去。
我又胆小、又软弱、又卑鄙。我明知事态会发展至此,却不敢反抗爷爷,也不敢自我了断,只是贪图泡沫般虚假的美好。”
间桐樱在哭泣。
只能因自责而不住地哭泣。
那模样既是在倾诉,也是在忏悔。
在这座教堂中,将过去的罪一一吐露。
“——”
卫宫士郎理解了间桐樱的心情,因此感到后悔。
——卫宫士郎从来没有看到过间桐樱泪如雨下的样子。
“学长,一直活在谎言里的我果然是坏人吧?
所以,这样的我没有资格和你一起回家。”
间桐樱在否定着自己。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间桐樱,卫宫士郎想到了剑士(Saber)的回忆。
我果然,应该消失吧——剑士(Saber)那时的悲伤和现在的间桐樱简直如出一辙。
那么,卫宫士郎要做的已经有了答案。
就算间桐樱都在自我否定,卫宫士郎也要全力肯定她。
不想再看见她哭泣的样子了。
“樱,在卫宫家的日子,你开心吗?”
“...嗯,和学长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
可是!就是那份心情,才让我无法割舍!不管是欺骗你、还是停止欺骗你都令我害怕。我已经一步都动不了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间桐樱将头埋得更低,越说越激动。
“我明白,我的秘密迟早会暴露,所以,我每晚每晚都在想,在秘密暴露之前,我最好还是主动离开。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隐瞒!我还是想延续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光!”
“这样就好。”
不知从开始慢慢拉近了距离,卫宫士郎抱住了间桐樱那脆弱的身体。
能听见间桐樱那夹杂着惊讶和困惑的喘息。
“既然那份心情不是虚伪的,那就继续留在卫宫家,留在我身边吧。”
“学长,不行,我会伤害到别人...还有你。”
“不会的。我来守护你。樱,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都会守护你,守护你周遭的一切。我相信樱,也希望樱能相信我。”
卫宫士郎向间桐樱倾诉自己的心意,以此消除她的困惑。
“樱,你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对我而言,你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像对待易碎品般,卫宫士郎小心地将间桐樱拥入怀里。
“学、长...”
间桐樱没有挣脱环抱她的那双手臂。
间桐樱回抱着卫宫士郎那结实的后背。
在彼此相拥中,已不再有泪水滑过间桐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