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区的早晨。
朝衡将车停在新事务所楼下的停车场时,注意到附近已经停着七草日花那辆熟悉的轿车。
车窗还留着雨水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点。
上楼的过程中,朝衡整理着领带。
这条深蓝色的领带是昨天参加藤田家聚餐时戴的那条,今早出门时随手就拿了起来用了。
如果是樋口円香在场,必定会皱着眉指出这点不妥,然后从衣柜里取出熨烫平整的备用领带。
但现在卧室衣柜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衣架,这种自由反而让人感到些许不适。
楼道的门打开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已经贴上了“283”的logo。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光——看来七草姐妹来得比约定时间要早。
推开门时,混合着烘焙豆焦香与奶香的咖啡气味扑面而来。
空荡的前台区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实木桌面被擦拭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筒灯轮廓。
几个未拆封的瓦楞纸箱靠墙排列着,其中一个贴着荧光粉便签纸的箱子格外醒目。
便签纸上【绝对不要碰这个!!!】的字迹后面跟着一个龇牙咧嘴的简笔画表情。
没忍住的笑了笑,朝衡继续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朝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直到办公区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上好。”
七草叶月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今天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绿色长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淡了些,但依然能看出熬夜的痕迹。
“日花呢?”
接过咖啡时朝衡问道。
温热的杯身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在里面发脾气。”
叶月无奈地用下巴指了指里面的会议室,
“看完你准备的企划书后就这样了。”
“我去看看。”
将没喝咖啡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朝衡走去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缝隙。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的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朝衡看到七草日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她今天穿着偏大码的黑色卫衣和热裤,绿色的短发看得出有仔细打理过。
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散落着几张被红笔划满叉号的废纸,最上面那张还被戳出了几个明显的笔尖凹痕。
“不喜欢我的计划?”
朝衡拉开会议椅在会议桌前坐下时问道,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见背后的声音,日花的肩膀线条明显绷紧了,但没有转身,她仍然盯着窗外:
“为什么是乐队?”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偶像制作人吗?”
“之前是。”
观察着七草日花的动作,尽管她没有转过身,但双手却是背在身后。
朝衡还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这肯定是叶月带来的,日花从来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现在不能是了?”
“竞业协议。”
朝衡翻开企划书的第一页,
“借口。”
日花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明明就是放不下。”
这个“放不下”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朝衡没有立即否认,而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坐过来谈谈。”
日花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坐下。
她故意把椅子拖得很响,像个闹别扭的少女。
适时地,七草叶月送进来第一杯茶、一杯咖啡和一些曲奇饼干。
她在放下托盘后默默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了门,没有打扰会议室内正在谈话的两人。
“看这里。”
朝衡指向企划书的第三部分,
“第一年我们主要承接小型livehouse的演出策划,同时物色有潜力的新人乐队。”
他的手指顺着纸面上的表格横线移动,
“第二年可以尝试举办自己的音乐节…”
“我不懂这些。”
日花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挫败,
“我只做过偶像,对运营乐队一窍不通。”
这是实话。
虽然她在大学时期接触过偶像和乐队,但在运营和其他方面可以说完全没有参与过,只是纯粹的乐队贝斯主唱和舞台偶像。
她的话让朝衡短暂的思考了一会接下来该怎么说。
空调运转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会教你。”
最终朝衡这样说道,
“就像以前和雨宫一起教你贝斯一样。”
这句话让日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想起高中时期那些在练习室待到深夜的日子,朝衡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每一个错误,在东大上完课的雨宫莲则是坐在旁边时不时的指点两下,手边放着饮料和零食袋。
她比雨宫莲和朝衡小几岁,两人上大学的时候她才高中。
“……会很麻烦吧?”
她的语气软化了,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卫衣上的抽绳,
“现在才从头学起…”
这不是拒绝,而是试探性的妥协,有点像撒娇时的口吻。
这种语气对于朝衡来说算是十足的熟悉,以前每当日花想要什么,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的时候,她就会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
“不会比你学贝斯更难。”
朝衡故意这么说,看着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迅速垮下来。
“……那Re;IRIS呢?”
日花突然抬头,
“不管她们了?”
她是看过Re;IRIS的演出的,不管是团队,还是单人。
话题又绕了回来。
茶水的热气在杯口盘旋上升,朝衡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我没有不管她们。”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NIA结束后十王星南会接手她们的培育工作,但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变,无论是对谁的。”
这个回答似乎让日花稍微安心了些。
她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掰成两半,却没有吃的意思:
“随便你吧。”
嘴硬心软。
看着七草日花的样子,朝衡在心里想着。
打印机运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夹杂着叶月压低嗓音的通话声。
“……所以,”
过了一会儿日花再次开口,
“我真的要从头开始学乐队运营?”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朝衡合上企划书:
“先从最基础的演出管理开始吧,你好歹有RiNG和CiRCLE的工作经验,不是吗?”
“那些根本不够用…”
日花小声嘟囔着,手指在企划书上画着圈,接着她突然抬头,绿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我的贝斯呢?还要弹吗?”
朝衡看着她期待又倔强的表情,也算是早有预料,在Full Moon Freaky Life已经在部分重建的当下,让她练习也没什么不好的。
虽然朝衡还没想明白该什么时候告诉七草日花这个消息,但这种事情只要先做,迟早会有机会的。
至于她和樋口円香之间的矛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时候再说吧。
“当然需要,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这次得按正规乐队的标准来练习。”
“嗯?什么意思?”
日花立刻警惕起来。
“意思是…”
朝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乐谱,
“从今天开始,每天两小时基础练习。”
日花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秘密。”
朝衡平静地回答,
“考虑到某人可能会闹别扭,总得准备点哄小孩的礼物。”
“谁是小孩子啊!”
日花一把抢过乐谱,嘴上抱怨着却已经开始翻看。
这些乐谱是朝衡在樋口円香离开后写的,确实是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折腾,不然被闻起来会很麻烦。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叶月探头进来:
“抱歉打扰,但十王社长来电话了。”
朝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他转向日花: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午带你去看看排练室。”
日花正专注地看着乐谱,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
等朝衡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叫住他:
“喂,那个……”
“嗯?”
“…谢谢。”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头看见日花把脸藏在竖起的乐谱后面,只有发红的耳尖暴露在晨光中。
像是突发奇想的想到了什么,朝衡的嘴角不可控的微微上扬:
“不客气,小鬼。”
说完迅速带上门,一块曲奇饼干随即砸在了门板上发出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