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车程时,朝衡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五月的风裹挟着行道树的气息涌入车内,他有些不适的松了松领带。
这条深蓝色条纹领带是今早特意挑选的,既不会太正式显得疏离,又不至于太随意失了礼数。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聚餐的场合,更不用提这么私密的家庭聚餐了,心理负担有点重,而且他大概也能猜到会聊些什么话题内容。
毕竟实在是不难推断,唯一一点好的就是这是午餐不是晚餐,如果是晚餐就更麻烦了。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手机震动起来,是琴音发来的消息:
——制作人到哪里了?妈妈已经开始摆盘了!
文字后面跟着个慌张的兔子表情。
他能想象那个金发少女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
——到了。
简短回复后,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公寓楼前。
这里比七草家所在的住宅区要新些,楼下整齐停放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
上楼,找到门牌,接着按响门铃不到三秒,门就被猛地拉开。
藤田琴音扎着平日少见的单马尾,围裙下露出浅黄色的家居服,光脚踩着室内拖鞋的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起。
“欢迎!”
她看上去比平时要显得更内向和居家派许多,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制作人!”
进门。
客厅里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女人则系着印有超市logo的围裙,两人同时鞠躬的动作带着工薪阶层特有的规整感。
“一直承蒙您照顾小女。”
藤田父亲的声音有些发紧,
“家里简陋…”
“打扰了。”
朝衡欠身回礼时注意到玄关地板打过蜡的反光,鞋柜上的插花显然是新换的。
这个家庭为这次聚餐所做的准备让他胸口泛起微妙的沉重感。
餐厅里飘来味噌汤的香气。
六人座的餐桌被擦得锃亮,中央摆着炖牛肉的主菜——表面浮着的胡萝卜被精心摆成了花朵形状。
“听说制作人喜欢牛肉。”
藤田母亲递来饭碗时说话很热情,
“琴音那孩子念叨好几天了。”
“妈!”
被母亲点破了私下里的行径,琴音耳尖瞬间通红,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吗!”
“这样啊,真是辛苦您了。”
朝衡接过饭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感谢了藤田琴音的母亲。
他确实在某次工作餐时随口提过偏好牛肉料理的习惯,没想到会被记住。
这种被在意的感觉让那股在心头不断泛起的沉重感多了些不安。
餐桌上的谈话起初拘谨得像面试现场。
藤田先生询问事务所的经营状况时用了敬语过头的商务口吻,藤田琴音的母亲则不断给朝衡夹菜,堆成小山的菜几乎要淹没米饭。
这种客气过头的气氛让朝衡想要尽快回家。
不过,在琴音说起第一次评审舞台的时候,情况发生了转折。
“…然后我就看到爸爸妈妈举着应援牌!”
她挥舞着筷子,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明明都没说过要来现场…”
“其实是制作人联系我们的。”
对于女儿的发言,藤田先生抿了口啤酒,然后接着说,
“你妈从上周就开始准备最大号的应援牌了。”
“胡说什么呢!”
藤田琴音的母亲突然提高音量,
“明明是你说要买最大号的那个…”
看着突然争执起来的夫妻俩和在一旁咯咯笑的琴音,朝衡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下来。
相比精心准备的客套话,家常的拌嘴听起来要舒服得多,至少朝衡不会想尽快回去。
第二碗饭见底时,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
“制作人先生。”
藤田父亲放下酒杯的声音比预想中重,
“我们其实一直很担心。”
餐桌突然安静下来。
朝衡注意到琴音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起来很在意这件事。
“琴音从小就要强。”
琴音的母亲接话道,
“她说要去当偶像时,我们其实反对过。”
户外的虫鸣与轻微的人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朝衡看到琴音的睫毛眨动着的速度要比平时快很多,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但是现在。”
父亲的手掌覆上妻子的手背,
“看到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话语在这里哽住了。
中年男人泛红的眼眶让朝衡想起第一次评审结束时观众席上那个拼命抹脸的身影。
前半句话脱口而出时,朝衡才意识到这有多像在进行某种不太利于自己的行为,好在他顺利的改口了,但藤田夫妇骤然明亮的眼神让他不得不继续往下,
“琴音是非常优秀的偶像…不,”
他纠正自己,
“是初星学园最有潜力的之一。”
后半句话是对着琴音说的。
少女突然埋下头去扒饭的动作明显是为了掩饰表情,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饭后。
帮忙收拾餐具时,朝衡在厨房发现了更多细节:
冰箱门上贴着琴音小时候的涂鸦,储物柜里整齐码放的廉价速食产品,还有水槽边那瓶明显是打折时囤积的洗洁精——瓶身上还贴着半价标签。
这些琐碎的痕迹拼凑出一个普通家庭为梦想所做的权衡取舍。
说实话,朝衡其实在心里叹了好几次气。
他不认为初星学园应该不设门槛的招收任何家境的学生,如果藤田琴音在高中时期没能像现在这样被完成培育,那么她的家庭和她的人生绝对会遭受到极大的打击,甚至是摧残。
不收穷学生是朝衡作为偶像制作人一贯的理念,他遇到的两个家境困难的偶像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还都是埼玉的。
结束收拾
“制作人要不要看相册?”
抱着水果碗回到客厅的琴音突然提议,
“我小时候超可爱的!”
没等回应,她已经从书柜底层抽出厚重的相册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朝衡基本上被拖入了这个家庭的记忆展开:小学运动会摔得满身泥还在笑的琴音,初星学园初中毕业式上和父母别扭合影的琴音,还有第一次穿上训练服对着镜子自拍的琴音…
翻到最新的一页时,朝衡的手指顿住了——那是NIA评审舞台的照片,观众席上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高举应援牌。
“这张是我偷偷拍的。”
琴音的声音轻了下来,
“想着要是落选了……至少留个纪念。”
她的指尖缓缓触碰着照片边缘,那种珍而重之的小动作让朝衡想起月村手毬抚摸话筒的样子。
偶像们表达情绪的方式总是如此相似又各不相同。
正式离开藤田家的时候,已是快到黄昏的时间了。
藤田一家坚持送他,藤田琴音的母亲还塞来了打包好的自制酱菜。
停车场。
琴音站在父母身后,夕阳将她的金发染成蜜糖色。
“明天见,琴音。”
在向藤田琴音的父母道别过后,朝衡向这位目前仍然由他负责的偶像道别。
“嗯,明天见,制作人。”
回程。
等红灯时,朝衡发现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
七草日花发来的简讯只有短短一行:
——企划书我看完了。
后面跟着一个别扭的表情符号,然后是另一句话: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