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松镇,冒险者公会。
夕阳的余晖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公会大厅投下斑驳的光影。
玛丽整理着柜台上的文件,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一摞整齐的文件上。
这位柜台小姐总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就连发簪上的银质流苏也排列地恰到好处。
“玛丽姐姐,该下班了。”
新来的见习生怯生生地提醒道。她刻意模仿着玛丽盘发的方式,连发簪的样式都如出一辙,却总是差了几分从容。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玛丽的目光又一次飘向大门,“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女孩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等送葬者先生,对不对?”
玛丽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呵呵,算是吧。”
“真好呀!”女孩双手交握在胸前,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也希望能有玛丽姐姐一样的预言术天赋。”
玛丽轻轻摇头:“看透他人的生死,这样的法术可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好呢。”
“也是...”女孩偷瞄着玛丽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都是标注着‘已完成’的委托书,“就算我有这个能力,恐怕也没有和送葬者搭话的勇气。”
柜台另一端传来窃窃私语,几个正准备下班的同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从那位神秘的送葬者登录成为冒险者后,这三年以来,玛丽的业绩就呈断档式领先。
“我敢打赌,玛丽迟早有一天会接替会长的位置。”
更衣室里,一位棕发的柜台小姐边解开发带边嘀咕,“你们看到她那摞委托记录了吗?光是那个'送葬者'完成的就占了一半。”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酸意。
带着眼镜的同事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闻言轻笑:
“玛丽和那个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谁会接那种模糊不清的救援任务?'新人小队可能遇险'——再蠢也得有些边界吧!他俩背地没点关系我是不信的。”
“可是玛丽姐姐的预言真的很准,”实习生小声插嘴,“说不定送葬者先生就是愿意关怀新人呢?”
她的发言立刻招来前辈们的调侃。
“小可爱,等你多见几个冒险者就明白了。”
棕发女士捏了捏她的脸蛋,指甲上还残留着今早涂的粉色指甲油,“那些刀口舔血的家伙,没有足够的好处谁会接这种活儿?除非...”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但没再继续往下讲。
三个姑娘换上便服,话题很快又转向了旅行商人带来的新式甜品。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最角落,永远一尘不染的柜子里似乎有轻微的动静。
三人离去后,公会陷入了一片静谧。
当时钟敲响第七下时,大门的铜铃突然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位身披骷髅铠甲的男子踏着月光走了进来,铠甲上的骨片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救援委托已完成。”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幸存者只有一位。”
送葬者径直走向柜台,骨节分明的手指熟练地拿起羽毛笔,在委托单上留下工整的字迹。
他身后的女牧师局促地站在大厅角落,沾满泥土的白袍下摆还在滴水。
玛丽静静地起身,茶壶在她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热水冲入瓷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红茶的香气如薄雾般弥漫开来,渐渐驱散了女牧师身上的寒意。
“请用。”
茶杯被轻轻推到送葬者面前,杯中的红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玛丽又端着一杯茶走向女牧师,裙摆拂过地板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杯是你的,辛苦了。”
“诶...谢谢。”
女牧师慌忙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玛丽保养得当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指甲,又瞥见玛丽一尘不染的袖口,不由得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女牧师惊讶地发现这茶里似乎加了安神的香料,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柜台那边,送葬者已经填完表单。
他看都没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转身时掀起一阵微风。
“报酬我明天来拿。”
他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在经过女牧师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女牧师刚要起身跟上,玛丽已经拿着一叠文件拦在她面前。
“请留步。”柜台小姐的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调查任务的报酬和补偿还需要您签字确认。”
......
玛丽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lv.7的半巫妖啊...”她的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能活着回来真是万幸。”
女牧师绞紧了沾满泥土的衣角:“玛丽小姐,为什么你能预知到我们遇险?”
玛丽望向窗外的月光,眼中闪过一丝银辉:“不过是些粗浅的预言把戏。”她轻轻摇头,“时效短,准确率也堪忧。”
她优雅地起身整理文件,裙摆扫过地板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
“请、请等一下!”女牧师突然抬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公会为什么会允许送葬者先生...用遗体作为报酬?”
玛丽转身时,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她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逝者守护生者,不是很浪漫吗?”
她缓步走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既节省公会开支,又能提高任务成功率...双赢呢。”
“但这样对死者——”
“亲爱的,”玛丽突然俯身,发梢垂落在女牧师肩头,“你以为那些无人收殓的冒险者遗体最后都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被野兽分食,在荒野腐烂...至少送葬者让它们有了价值。”
女牧师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鼓起勇气:
“难道公会就这么在意成本吗?放任这股强大的力量不做约束,和魔契师跟魔鬼签契约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等级。”玛丽直起身,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与其他职业不同,魔契师的力量来源于宗主,所以他们能通过战斗获取的经验少之又少。换言之,魔契师奴役死者的灵魂并不是因为他们天性嗜好杀戮,而是为了取悦宗主。”
她走向柜台,从抽屉取出一本烫金册子,“送葬者卡在lv.5已经三年了——所有条件都已满足,唯独缺少献祭。”
月光偏移,玛丽的脸庞隐入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更何况,在没有人相信你们遇险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援手。这才让你平安回到了这里,不是吗?”
玛丽的声音突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放弃的冒险者,最终会变成什么。”
女牧师突然想起墓园里那些挣扎着爬出泥土的僵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是,这与希望女神的教义相悖,‘生者必救,逝者必安’,救人不应该成为损害遗体的理由。如果我得救的前提是让同伴的尸体遭到毁坏,我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女牧师鼓起勇气,把在墓地里未曾出口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月光完全隐入云层,大厅陷入短暂的黑暗。
“你是不是把‘冒险者’和‘英雄’两者弄混了?还是说对‘正确’一词有着莫名的执着?”
玛丽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语道破她,“送葬者和你不一样,他不是圣职人员哦。”
“诶?”
当烛火重新亮起时,玛丽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报酬和补偿已经准备好了,请注意查收。”
她拎起挎包,在夜空下撑起带有花边的伞,回头对着女牧师说道:
“再过一刻钟会有轮班的同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咨询他,告辞。”
玛丽优雅的身姿就这样款款地融入在夜色中,只留下大门前陷入沉思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