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敌人,但它的忠诚不应被贬低。
夙夜决定拿出全部的本事,以此回敬对方年复一年的坚守。
右手持杖竖于胸前,面对这刻进灵魂深处的姿势,骑士侍从本能得摆出镜像对称的起手式。
夙夜左脚猛然踏前,靴底与石砖接触的瞬间,地面轰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落足点为中心炸开,飞溅的碎石尚在空中,他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色幻影。
杖刃在前,人与武器几乎拉成一条笔直的银线。这一记突刺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极致爆发。刃尖刺穿空气时激起的锥形劲风,将沿途飘浮的尘埃都席卷一空。
侍从并未退缩,心底残存的信念让它视死如归,绝不因畏惧而逃避。伛偻的腰杆猛地挺起,干廋细长的手臂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柄锈迹斑斑的细剑突然震颤着发出剑鸣,三道新月状的剑光撕裂空气,在刹那间交织成致命的死亡之网。
明明只是一个未曾授勋成为正式骑士的侍从,但这三道斩击却比任何贵族骑士的剑技都要纯粹。锈刃划出的每道弧光里,都凝炼着数十年如一日在晨雾中挥剑的执着,镌刻着为主君捧剑时偷学招式的虔诚,燃烧着即便化作行尸走肉也不曾遗忘的骑士梦。
夙夜仿佛能够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三道剑光如同三途川的浪涌,将夙夜周身三丈内的空间尽数封锁。前方宛如直通黄泉的高速通道,但还不足以逼退他。
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夙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手腕轻旋,杖刃在半途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恰似月光穿透乌云,从一线缝隙投入大地的怀抱。
“铿!”
金属交击的颤音在长廊中久久回荡。杖刃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抵住了侍从的致命斩击,刃口相抵之处迸溅出耀眼的火花。侍从的剑势虽凌厉如狂风暴雨,却被这恰到好处的一挡生生截断。
不过,侍从没有停顿,剑招骤然一变。
锈蚀的剑尖在缩回的瞬间便如毒蛇吐信般再度刺出,紧随其后便是一轮狂风暴雨般的直刺。这一缩一进之间行云流水,每一刺都精准指向夙夜的要害:咽喉、心口、手腕、小腹、大腿。
侍从的剑术确实展现出了该隐赫斯特骑士最致命的实战精髓。细剑破空的尖啸声几乎连成一线,没有任何华丽的虚招,每一剑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机械般精准致命。剑尖刺破空气的轨迹笔直得近乎残酷,舍弃了一切观赏性,只保留最纯粹的杀戮效率。
该隐赫斯特的骑士不是那些喜欢花里胡哨,只会勾搭女士的贵族,他们长期奋斗于一线,与各种敌人、怪兽厮杀,这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王城剑技。
夙夜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急退半步,螺纹手杖在身前舞出一片银光,格挡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打铁。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细剑紧贴着杖身不断突进,一次次逼近他的身躯。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不敢有一点停顿,哪怕迟上片刻,都有可能导致一剑穿心。
不过,挺过了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后,夙夜感觉压力骤然下降了许多。
夙夜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明悟,随着格挡节奏的逐渐稳定,他看清了那些看似凌厉的剑招背后可悲的真相。
侍从的剑势虽然依旧迅捷狠辣,但每一次刺击的角度、力度、甚至是呼吸间隔都分毫不差地重复着。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被设定好了固定的杀戮程序,周而复始地运转着。那些本该灵动机变的实战精髓,如今只剩下僵硬死板的肌肉记忆。
是啊,它终究不是那位苦苦磨砺剑技千锤百炼的骑士侍从,只是一个沉沦于兽|性的怪物罢了。
污秽之血族确实对古神之血有着惊人的抗性,让他们能肆意饮血而不至于很快异变,但他们同样需要支付代价。否则,古老的苏美鲁文明就不会灭亡。该隐赫斯特的骄傲,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
他不再小心试探,杖刃如银蛇般穿透侍从的攻势,只取对方的头颅。与其让这位忠诚的骑士侍从继续以行尸走肉的状态存在,不如给予它真正的安息。
可惜,夙夜的杖刃劈空,却见那佝偻的侍从突然如野兽般贴地而行,竟是从杖刃下方不足半米的空隙钻过。那柄锈剑此刻泛着诡异的寒光,剑尖直指夙夜心口。这一记上挑突刺是步兵对抗骑士时的舍身一击“坠马刺”。
夙夜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向后弯腰,后背着地的闷响中,他的腰肢如弹簧般向后弯折,整个人几乎对折成直角。
生死一线的间隙,夙夜使出一脚前蹬,靴底重重踹在侍从胸前。侍从矮小的身躯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被蹬飞出几米开外。
力量方面,夙夜占据着极大优势。
兵器方面,他同样处于优势地位。螺纹手杖虽不及细剑锋利灵巧,却足够坚固厚实。
而侍从的细剑早已腐朽,尽管做工精良,却多年缺少保养,恐怕已经不堪重用了。
夙夜双臂肌肉绷紧,螺纹手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这一击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以力破巧的碾压。杖刃对准的不仅是侍从的面门,更是它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细剑。
被蹬飞的侍从刚刚起身,压根来不及躲开,肌肉记忆让它第一时间举起细剑横在身前。那颗老朽的大脑中,并不存在武器硬度的考量。
“铛!”
金属断裂的脆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夙夜如愿以偿,侍从的细剑应声而断,锈蚀的剑身在螺纹手杖的巨力下碎成三截。飞溅的金属碎片中,夙夜清晰看到剑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痕,外表尚且完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相伴多年的细剑断成三截,侍从的手中仅仅留下一个残缺的剑柄,再也无法拦截螺纹手杖的劈砍。
只见螺纹手杖砸断剑刃后,挟着势不可挡的力道,跨过仅剩的几寸,重重得砸在侍从的脑壳上。
“噗!”
兜帽下发出一种瓜果摔碎的声音,侍从的身躯剧烈抖动几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永远倒在曾守护的城墙上。
他是战死的,不负骑士之名。
夙夜踏过侍从快速腐朽的骨骸,主道后与城堡核心区域主楼仅有不到百米的路程。这段路中渐渐出现一些不属于该隐赫斯特风格的骸骨。看样子,在经历了惨痛的偷袭后,后方的骑士们总算是组织起了一定的防御,试图将敌人拦截在城堡主楼之外。
“与阿尔弗雷德一样的刀斧手服装,看样子进攻这里时并不顺利。”
从事后刀斧手并未收敛战死的同伴尸体来看,这一场战争的结局无疑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能笑到最后。
轻轻拨开那具跪伏的骸骨,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用匕首刻在石板上的字迹。那些笔画深浅不一,显然书写者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完成的。
“并非每项善行都是出自智慧,恶性亦非皆出自愚昧。然而,我们总须致力行善。”
骸骨双手交叠成祈祷状,在面对死亡的恐惧时,他选择留下这样一句话来告诫后来者。
这就是刀斧手们一生所秉持的信念。
他们认为自己所行为善,但屠|杀该隐赫斯特的行动,夙夜不愿多言。
“一份名册?”
夙夜在攻入主楼的刀斧手的残骸中,发现了一本猩红封皮的书,书的正面还印着该隐赫斯特的纹章。
这书本不该出现在刀斧手的身上,因而引起了他的注意。
也许里面记载了一些该隐赫斯特的秘密,或许会对他用作用。
当他翻开脆弱的纸页时,一股混合着霉变与血酒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当夙夜翻看后才发现这仅仅只是一本名册罢了。
一本记载了所有忠于血族女王安娜莉丝的渴血猎人的血契名册。
这份记录的年代之久远,始于该隐赫斯特城堡建立之初,最早的名字的主人恐怕在很久以前便已经死亡。
刀斧手们该不会是按名单进行屠|杀的吧?
主楼内弥漫着比死亡更彻底的寂静,连最凶残的兽化怪物都避之不及。这里早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某种超自然的死寂在吞噬一切生机。
城堡主楼是皇室和贵族们主要的生活区域,那场屠|杀造成大量幽灵盘踞在此,临死的怨念让她们无法超生,并诅咒每一个试图进入城堡,破坏她们家园的生人。
“拜托,你们的死可跟我没关系。不要一见到活人,就像疯狗一样冲过来好吗?”
没有活物,就连兽化怪物都不愿意来这个死气沉沉的废弃城堡,除了幽灵像是苍蝇一样恼人外,夙夜的行动意外得进展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