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声波如同无形的利刃,瞬间贯穿夙夜的耳膜,在颅腔内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那高频震荡不仅搅乱了他脑中控制平衡的中枢神经,更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激起剧痛的涟漪。霎时间,整个世界在视网膜上扭曲崩解——地面如沸腾的海面般起伏翻滚,苍穹像被撕碎的画布剧烈摇晃。即便是猎人千锤百炼的方向感,此刻也在这片混沌中分崩离析。
“呕!”
酸腐的胃液冲破喉关,夙夜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抵不过平衡系统崩溃带来的生理反应。但比呕吐物更灼热的,是后颈处骤然炸开的危机感。石像鬼利爪破空的尖啸已近在咫尺,他知道,再沉溺于这眩晕的泥沼,下一秒就会被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夙夜猛地甩头,尖锐的疼痛从舌尖炸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这自残般的清醒方式让他的视野短暂恢复了焦点。抬眼,正好看见石像鬼展开那对花岗岩般的巨翼,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它后仰蓄力的姿势像极了一张拉满的硬弓,下一秒就会将全部动能灌注在那对堪比精钢的利爪上。
猎装?肌肉?在那样的冲击力面前,恐怕连骨骼都会被碾成碎渣。
夙夜根本顾不上起身,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被抽打的陀螺般向前疾滚。碎石擦过脸颊带出细小的血痕,但他连停顿的余地都没有。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地面震颤的余波追着他的脚跟袭来。石像鬼砸落的冲击将原地轰出一个浅坑,飞溅的碎石像霰弹般四射。
傻子才硬扛!
他可不是超人,那种情况下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石像鬼的身躯在撞击地面的瞬间迸溅出火星,岩石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具硬度相当于花岗岩材质的躯体根本无需缓冲,反作用力对它而言不过是清风拂过。未等烟尘散尽,那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已然调转方向,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刻的沟壑,朝着夙夜穷追不舍。
夙夜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石像鬼冲锋时带起的劲风像刀片般刮过后颈。它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死神降临的紧凑鼓点。这种追击不会给猎物留下喘息的机会,岩石身躯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知疲倦,没有痛觉,只会以最精准的效率执行杀戮。
它们是贵族仰仗的护城利器。
当年攻入该隐赫斯特城堡的刀斧手们,想必也是靠着人数优势,才能摧毁这些怪物吧。
要更快……
夙夜在心底嘶吼着,翻滚的轨迹突然急转,猎装的背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石像鬼的利爪几乎是擦着披肩边缘划过,将布料撕成碎片。生死一线的间隙里,夙夜终于抓住了反击的契机——那怪物冲锋的惯性太大,转向时难免会出现致命的延迟。
就像斗牛一样,只要在对方撞上来的前一刻闪避开来,就能捕捉到一次绝佳的进攻机会。
心中打好预案,夙夜用力一拍地面,单手撑地。这一拍不是简单的支撑,而是将全身的动能转化为向上的爆发力。
“嘿!”
随着一声低喝,他借着这股力道凌空旋身,腰肢如弹簧般猛然舒展。翻滚时蜷缩的四肢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猎装下摆甩出一圈银光。当靴底再度接触地面时,已是标准的战斗姿态:双膝微曲卸去冲击,右手按在螺纹手杖上,左手前伸举枪瞄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狼狈翻滚到凛然伫立不过瞬息之间。
石像鬼刚刚发起冲锋,距离他尚且还有三四米的距离。
现在,攻守之势逆转。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刻重新洗牌。
"给我倒下!"
夙夜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
枪焰在黑暗中炸开的刹那,枪管还保持着上扬的轨迹——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七步之内,枪械就是手臂的延伸。弹头旋转着撕裂空气,采血针吸入的鲜血与水银在离心作用下交融,拖出一道妖艳的银红色轨迹,直取石像鬼那闪烁着幽光的左眼。
如此微妙的距离当真应了那句话: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给我中!
念头刚起,石像鬼花岗岩般的头颅突然以诡异的角度侧偏。子弹擦过它隆起的眉弓,在岩石表面犁出一道炽红的沟壑,火星如血瀑般喷溅。
可惜,石像鬼冲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反而在惯性的作用下变得更快几分。
三四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在利爪即将贯穿胸膛的刹那,夙夜猛地侧身旋步,裂开的披肩在离心力作用下猎猎作响。石像鬼带着摧枯拉朽的惯性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正如斗牛士让过疯牛的瞬间,夙夜在错身而过的电光火石间看清了破绽——翅根与身躯的连接处。
在双方身形交错的刹那,夙夜手腕猛地一拧,杖刃带着螺旋劲道狠狠贯入石像鬼的翅根裂隙。
精钢与岩石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内部炸开,石像鬼的身躯突然僵直,它冲刺的动作都变形了。
紧接着,整具躯体如同被引爆的矿石般轰然崩解,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夹杂着晶屑崩落一地。
它裂开了,字面意义上的。
“这是……”
夙夜拨开沉重的碎石,一抹妖异的猩红猝不及防刺入眼帘。那是块棱角分明的血红色结晶,表面布满人工雕琢的精密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刚从活物体内取出般鲜活。
原来如此!
他忽然明悟该隐赫斯特的贵族究竟是如何驱动石像,核心便是这些加工过的血石块。
原理不明,但若是摧毁石像鬼可以获取同等规模的血石块,那些怪物无疑是非常棒的猎物。贵族在维护自身安全方面的投入,倒是的确肯下本钱。
穿过外堡场的断垣残壁,踏过覆满积雪的城墙走道,夙夜对石像鬼的伏击早已习以为常。大量石像鬼出没的城墙走道,令他的行囊变成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那些猩红的结晶甚至从缝隙中渗出诡异的光晕。
当又一具石像鬼在他杖下崩解时,新剥离的血石块甚至已经无处可放。
这短暂不及半日的收获,堪比其他地区一个月的战果。该隐赫斯特贵族的豪奢令人咋舌,如今倒是都便宜了他。
“叮~~~”
召唤的摇铃在虚空中荡开涟漪,信使们扭曲的身影从影子中浮现。这些来自梦境的使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用无数苍白的手臂将血石块包裹起来。
夙夜轻笑着擦拭杖刃上残留的岩屑,望着信使们带着战利品沉入地下的虚影。那些苍白手臂如同退潮时的浪花般消融在石板缝隙里。曾几何时,这些来自梦境的诡异生物还让他心存戒备,如今却成了最可靠的同盟。
毕竟在这被诅咒的夜晚能托付性命的,除了手中的武器,就只剩下这些忠实的搬运工了。
它们可比某些活人可靠多了。
尽管需要付出一点的报酬,但那不过是狩猎途中的一点微末的零碎罢了。
这些纯度惊人的素材,足以让任何一件武器脱胎换骨。
下次入梦,他可以在猎人梦境好好维护一下手上的武器,给它们的性能来一次飞跃性的提升。
当最后一具石像鬼在杖刃下崩解成碎石,夙夜终于踏入了城堡内城的主道。穿过城墙走道尽头那道哥特式的拱门,视野骤然开阔。
这才像话,外边的城墙走道虽称不上狭窄,但战斗中也略显局促。
眼前的主道宽阔得近乎奢侈,足够容纳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并肩而行。地面铺着经过特殊处理的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刻着防滑的细密纹路,即便在雨雪天气也能确保重型器械通行无阻。两侧的排水沟设计得精妙绝伦,沟底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锈迹。不知是经年累月的血迹,还是某种特殊的防腐涂层。
夙夜的靴跟敲击在路面上,回声在拱廊间层层叠叠地传开。他抬头望向道路两侧高耸的拱卫墙,那些突出的垛口和射击孔依然保持着完好的战备状态。几个世纪过去,这条战略通道依然彰显着该隐赫斯特鼎盛时期的军事智慧,既能快速输送兵力,又可作为最后的防线进行巷战。
如今,这条曾经金戈铁马的主道早已物是人非。两侧的旌旗化作褴褛布条,在狂风中无力地飘荡。曾经锃亮的铠甲如今堆积在墙角,里面蜷缩着早已风化的枯骨。
最讽刺的是,在这条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战略要道上,唯一的守卫竟是个衣衫褴褛的骑士侍从。它佝偻着背,粗麻布披风下露出骨节突出的手腕,那柄生锈的细剑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暗红色。它正在代替自己早已牺牲的骑士老爷,日以继夜得守护这条通往城堡心脏的要道。
夙夜眯起眼睛,想要潜伏过去背刺。
然而,侍从突然以扭曲的姿势转过头,麻布兜帽下露出半张扭曲的脸,眼中闪烁着不该属于人类的猩红光芒。
只见它一言不发得转过身,那具佝偻的身躯突然绷紧,破烂的麻布斗篷无风自动,竟在刹那间显露出几分昔日的骑士风骨。它已然失去理性,依然以标准到刻板的姿势持剑而立——左脚前踏成弓步,剑尖直指夙夜咽喉,正是古典骑士决斗礼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