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夙夜而言,这些仆人远比不上亚楠中心区那些游荡的兽化病人棘手。
烛火摇曳,将交战的身影投映在高耸的立柱之间。大理石铺就的厅堂空旷得恰到好处,足够让锁链划出致命的圆弧。该隐的仆人们扑来时,夙夜甚至能闻到他们黑袍上陈腐的气息。
链刃如同活物般嘶鸣着划破空气,在石柱上擦出点点火星。那些青灰色的躯体倒下时,喷溅的鲜血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像打翻的葡萄酒般浸染着刚擦拭干净的地砖。
仆人们擦拭许久才恢复整洁的地面,转眼间便撒满了它们的新鲜血液。
浓重的血腥味骤然漫开,像一把锈蚀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城堡尘封的记忆。绞鞭甩动的劲风四散开来,烛光剧烈摇曳,在石像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那阴影映在眼眸之下犹如泪水般蠕动不止,仿佛它们为城堡正在发生的惨剧无声悲涕。
刹那间,耳畔似乎又回荡起那个暴虐之夜——贵族的惨叫、斧刃劈开骨节的闷响、珍珠项链崩散时清脆的哀鸣、黄金烛台翻倒的轱辘声。夙夜的锁链垂落在地,血珠滴答,与虚空中幻听的哭喊渐渐重合。
那些幻听的哀嚎突然变得无比真切——不是回荡在梦中,而是在耳畔炸开,就像早已死亡的贵族小姐的呐喊。
夙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惨叫嚎哭正在发生某种异变——它们撕开时间的帷幕,从泛黄的往昔直接爬进了此刻的空气中。
一道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窜上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幻听。
这座荒废多年的城堡被鲜血唤醒,一个个半透明的幽影从烛光边缘浮现,它们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乳白色的魂体上还残留着生前喷溅的血迹。
“幽灵?”夙夜眉梢一挑,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该隐赫斯特之血的确与众不同。”
毕竟,别的地方可没见过幽灵。
他紧绷的肩线忽然松弛下来,拄着螺纹手杖,好整以暇得注视一众怨灵。比起那些散发着血污腐臭的兽化病人,这些乳白色的怨灵反倒让他想起教堂彩窗上的圣徒像——如果忽略它们脖颈处汩汩涌动的血泉的话。
幽灵们发出凄厉的尖啸,捂面而泣的双手骤然扭曲成利爪状扑来。
“哎呀呀……”
夙夜漫不经心地抚过胸前灼烧的黑暗之环,那轮印记正饥渴地脉动着。
“生前被刀斧手斩首,死后还得变柴火,你们究竟是造了多少孽?我得替你们在地狱VIP名单预定一份永恒包间套餐才行。”
他笑容越发放肆,柴薪就像存款多多益善。
“不过,放心……”夙夜对着正在消散的残魂打趣道:“等你们在薪火里烧得噼啪作响时,我会大发慈悲宽恕你们的罪孽。”
看看这座穷奢极欲的城堡,可想而知当时的贵族们对平民的压榨到了何种程度。如今奉献灵魂为夙夜消灭兽化者而奋斗,也算是给他们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了。
夙夜的靴底碾过红毯上干涸的血痂,发出细碎的脆响。黑暗之环散发的引力在他周身流转,宛如无形的捕食者,将胆敢靠近的怨灵尽数绞碎成磷火。这倒让他第一次能悠闲地欣赏大厅两侧的藏品——佛罗伦萨匠人打造的银质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晕,细密的划痕证明这并非单纯的观赏品,威尼斯画派大师的肖像画里,贵妇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竟是用真品镶嵌。
“狂信徒的洁癖倒是便宜了我。”
他轻笑着用指甲刮过油画表面,刮下一层凝固的血蜡。那些举着斧头冲进城堡的猎人恐怕想不到,他们鄙夷的“污秽之物”,在数百年后的黑市上能换到等重的黄金。
指尖掠过鎏金扶手上的雕花,夙夜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笑。这些古董虽好,他却没兴趣当个搬运工——谁知道那些银器花纹里是否蛰伏着未消散的诅咒?
梦境与现实交织的亚楠,最不缺的就是因贪欲引发的悲剧。
二层宴会厅的长桌铺着蛛网般的残破桌布,十二套纯银餐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夙夜用手杖拨弄高脚杯,看见盏中早已凝固的血垢,眼底不禁掠过一抹厌恶的色彩:“看来最后的晚餐相当……鲜活?”
血族的晚宴,想来不会令他胃口大开。
空荡的餐盘边缘,几道凌乱的指痕述说着主人和宾客临死前的挣扎。最耐人寻味的是主座前那盏翻倒的盐罐——在古老传说中,洒落的盐往往预示着不可挽回的背叛。
根据阿尔弗雷德所言,洛加留斯大师率领治愈教会下属的猎人组织刀斧手攻入该隐赫斯特的过程相当顺利,没有一定级别的内应恐怕难以达成。
背叛——向来是贵族的“美德”。
仅仅在宴会厅逛了一圈,黑暗之环中便填充了数十个贵族的怨灵。
不难想象的到,刀斧手攻入城堡的那一天,该隐赫斯特的堕落贵族们仍然在宴会厅中载歌载舞尽情享乐,以至于他们的怨灵盘踞在此不甘离去。
最令人唏嘘的是那些贵族少女的怨灵。她们半透明的裙摆仍保持着旋转时的弧度,就像雅莉安娜常穿的那件玫瑰色晚礼服。她时刻穿着那件贵族女装,除了生活所迫外,或许雅莉安娜也曾怀念在城堡里生活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吧。
穿过拱形门洞,奢靡的宴会气息骤然被铁锈味取代。
与贵族相对的是——骑士。
城墙箭垛上密密麻麻的断箭像一片金属荆棘,几具身披铠甲的骷髅仍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子弹袋里空无一物。夙夜的靴跟碾过地上一块凹陷的盾牌——上面皇家的徽记被某种利器劈成了两半。
墙角斜倚着一具特别高大的骸骨,肋骨间卡着三把不同制式的斧头,腿骨则是被某种重型武器砸碎。它空洞的眼眶仍望向城堡主楼方向,指骨深深抠进石缝里,仿佛死后仍要爬回去守护什么。
夙夜放轻了脚步。
那些至死仍紧握武器的骸骨,铠甲缝隙里还扎着折断的箭簇——骑士们显然是在宴会狂欢时仓促应战的。他俯身拾起半面染血的鸢形盾,上面用金漆描绘的守护誓言依旧清晰可辨。
城墙边的石像群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多数雕像保持着贵族审美——戴冠的国王、持剑的骑士、怀抱婴孩的圣母,都是常见的世俗人物雕像。但不经意间,石像群中竟混入了一个模样狰狞的怪物在其中,不知有何深意。
夙夜的视线被异常石像吸引,这些怪异而神秘的雕塑在城堡的外墙上矗立,给人一种令人难忘的印象。
背负双翼,屈膝蹲坐,爪牙尖利——正是石像鬼雕像。
尽管外貌丑陋,但在中世纪这种风格的雕像就已经出现在各种建筑物之上。石像鬼的起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的雕塑传统。
石像鬼作为一种装饰元素,不仅具有装饰的功能,还承载着宗教的象征意义。古时的人们相信,石像鬼怪异而丑陋的形象,可以用来驱散邪恶并保护建筑和居民,甚至在教堂中都能够经常见到它们的身影。
可是,当夙夜从它的前方经过,方才知道传说未必是假的。
石块摩擦声从夙夜的身后响起,石像鬼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转动,残破的双翼无声中张开,夙夜正要转身查看,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背后传来凌厉的风声。猎人的本能让他向前扑去。几乎同时,石像鬼的利爪撕开他猎装的下摆,在花岗岩地面上犁出三道火星四溅的沟壑。
它是活的!
金属与石块交击的爆鸣震碎了风雪。
夙夜旋身的刹那,杖刃已划出一道银亮的死亡圆弧。石像鬼刚扬起的膜翼与精钢杖刃相撞,竟迸发出钢铁锻造捶打时般的刺目火花。那些石质的灰皮在冲击下龟裂剥落,暴露的内里却与外壳一致——这怪物根本就是会动的石像。
杖刃与石像鬼碰撞的瞬间,夙夜只觉得整条手臂的骨骼都在震颤。那不是击中血肉之躯的闷响,而是像一锤砸在千年玄铁上的爆鸣——反冲力顺着杖身窜上肩胛,震得他牙关发酸。
“这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夙夜清晰得记得杖刃命中石像鬼膜翼的手感,传来的只有坚硬的岩石质感。
没有血肉的脉动,没有机关的精密咬合——该隐赫斯特的贵族们究竟用何种技艺铸造了这些沉默的守护者?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灵魂。
比起拜伦维斯的理性解析和治愈教会的狂热崇拜,该隐赫斯特对古神之血的研究显然走得更远,远到能将虚无缥缈的灵魂与亘古不变的岩石熔铸一体。
石像鬼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岩石共振。它的瞳孔将夙夜的身影牢牢锁定,空气中泛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唯有飘落的雪花在触及那无形波纹时诡异地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