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舌——猩红、湿黏、宛如活物。
倏忽一卷,凝成寒霜的血晶便簌簌崩解,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这是宣战。
舔血者悍然闯入憎恶之蛆的猎场,预示着盘踞庭院的两大兽群难以避免即将爆发一场厮杀。
对于野兽而言,领地的大小意味着获取猎物的多寡,贸然进入其他野兽的领地,基本等同于开战的信号。
衰败庭院里维持多年的平衡,因外来者的到来被撕得粉碎。
憎恶之蛆并不具备太高的智力。它们是虫子,被兽灾波及也仅仅是变成更加强大的虫子,不是突变成精,并不会突然滋生智慧。
舔血者闯入干扰憎恶之蛆的狩猎,这份冒犯令憎恶之蛆将它们视为敌人和新的猎物。
它们不懂权衡利弊,就像被捅穿的蜂巢,所有工蜂都化作一根根活着的毒刺。蛆群躁动翻涌,如狂潮般朝舔血者们弹射而去,势必要将入侵者撕成碎片。
不过,舔血者完全不怵憎恶之蛆,之所以双方能够维持一定的和平,只是捕食对方并不能满足它们的需求罢了。
然而,在外界因素的刺|激下,这场冲突终究还是爆发了。
整片庭院前的积雪如同滚油泼水般剧烈翻腾,数十条的虫躯化作活体箭雨弹射而出。它们苍白肥硕的虫躯绷直如矛,强健有力的捕食颚只需一下就能撕开舔血者的皮肤,将头部深深埋入它们的血肉中。
但舔血者们在第一片雪末扬起时就已屈膝蓄力。它们的肌腱发出弓弦般的嗡鸣,跃起时爪尖拖出残影,比蛆群弹射的速度快上不止一星半点。
雪沫迸溅的刹那,蛆群的攻势便落空了。
这些爆射而出的活体弩箭,在舔血者的复眼中慢得可笑。它们甚至不需要全力闪避,轻轻跃起的瞬间,爪钩精准楔入环节间的黏液薄膜,借着虫体自身的弹射惯性轻轻一扯——就像撕开一串过熟的葡萄。
蓝绿色的毒液从蛆虫破裂的体腔喷溅而出,在半空便凝结成棱角分明的冰晶。垂死的虫躯仍在雪地上痉挛扭动,像一支蘸满毒彩的画笔,在纯白画布上拖拽出妖艳的抽象轨迹。
每一滴坠落的毒血都在冻结过程中绽放——有的化作荆棘状的冰刺,有的形成蜂巢般的结晶簇,更有甚者在风中拉伸成细丝,最终碎成无数翡翠色的星芒。月光穿透这些悬浮的致命艺术品,将整片杀戮场映照得如同幻梦,连蛆虫爆裂的内脏都成了点缀其间的暗红璎珞。
濒死的抽搐成了最残忍的画师。
舔血者的长舌如猩红长矛,精准刺入蛆虫断裂的体节。随着喉部肌肉的节律蠕动,那些尚带体温的毒血被抽吸殆尽,它们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半透明的皮肤下泛起危险的蓝绿色。
然而蛆群的海洋终究吞没了它们,这是质量与数量的终极博弈。
每一只舔血者周围都堆积着十几具虫尸,可更多的憎恶之蛆正从雪下源源不断涌出。这些低等生物不懂恐惧,不知退缩,只是用血肉之躯填满每一寸空间。
舔血者们灵巧的闪避动作开始变得滞重,它们引以为傲的速度被虫海战术一点点蚕食。蛆虫不顾生死扑到它们身上,咬碎爪子,撕掉关节,最后是那根曾所向披靡的长舌,被一只大颚钳住,在撕扯中断成两截。
当第一只舔血者因四肢被扯断而倒下,其余的舔血者的命运也已经注定。
但是,这些都与夙夜无关。
血色盛宴的帷幕才刚刚拉开,夙夜的身影已然淡出舞台。
他的足尖点过柔软的积雪,每一次落步都精准踩在蛆群蠕动间隙的空白处。翻飞的衣袂擦过弹射的虫躯,却连一片雪花都不曾沾染,仿佛月下跳着一支预演千次的死亡华尔兹。那些足以撕裂磐岩的口器,此刻只能徒劳地咬碎他留下的残影。
舔血者垂死的嘶吼成了最完美的掩护音,当最后一只活着的掠食者被蛆潮淹没时,夙夜已经穿过庭院,抵达城堡的正门。
他没有回头确认战况。当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任何移动的温热肉体都会变成最好的战利品——无论胜利者是谁。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嗡鸣,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轴承转动声中缓缓洞开,仿佛被无形的仆役恭敬得拉开。夙夜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超过十米的古老门扉竟以如此流畅的现代方式开启,在这座理应停留在数百年前的乡野古堡里显得格外违和。
踏入大厅的刹那,炽烈的烛光如潮水般涌来。数以千计的蜡烛遍布城堡每一个角落,将哥特式的穹顶与彩绘玻璃映照得纤毫毕现。夙夜眯起眼睛,粗略估算着这场燃烧的盛宴:仅是一晚消耗的蜂蜡,恐怕就抵得上附近村庄整年的收入。
这奢侈到近乎张扬的光明,正是旧时代贵族们最擅长的权力表演。
一张鲜血般浓艳的手织毛毯自门厅铺展开来,如凝固的血河般笔直地流向二楼阶梯。每一根羊毛都浸染着最昂贵的茜草染料,踩上去的触感如同踏在新生羔羊的背脊。
光是维护其色泽的玫瑰精油,每月就要消耗掉一整个花园的产量。那些精心修剪的靴跟在其表面留下的压痕,会在黎明前被女仆用嵌着象牙的滚轮一一碾平,仿佛贵族们行走的痕迹都必须是转瞬即逝的艺术品。
这道猩红长毯曾是贵族足尖的圣殿,象征着他们的靴底永远高于凡人膝盖沾染的尘灰。每一寸精心编织的羊毛都在宣告:在这座城堡里,连尘埃都要分个贵贱。
无论是清洗还是更换,光是维护这张长度惊人的手织毛毯,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就足以让一个中等规模的农场主破产。
可惜,这张昔日用于彰显贵族尊荣的昂贵织物沦为蹂|躏的见证,如今遍布黑灰色的污渍,像是被无数人来回踩踏的印记,又像是血液干枯后残留的褐斑。
讽刺如冰刃般刺入眼底,那条象征阶级鸿沟的猩红长毯早已沦为破败的裹尸布,而边缘外整块切割的黑晶玉材质的大理石地面却光洁如镜。
历史的清算从来鲜血淋漓。
可该隐赫斯特城堡拒绝承认这条铁律。没有预期中的断剑残肢,没有干涸的血字控诉,只有诡异到极点的整洁——就像死神亲自拿着抹布,耐心擦拭了自己所有的作案痕迹。
不过,很快夙夜就查清了古堡内恢复整洁的原因。
夙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烛光摇曳的阴影处,几名佝偻的身影正以机械般的节奏重复着擦拭动作。
从衣着破旧的程度来看,以及他们所行之事,不难看出这些家伙正是该隐赫斯特城堡内的仆人。
莫非刀斧手残留的良心让他们放过了这些遭到压榨的仆人,仅仅杀光了贵族和骑士。
不可能!
妓|女雅莉安娜的经历告诉他,刀斧手不算正面角色。被狂热信仰支配的刽子手,可不会在意屠刀下无辜与否。
还是说,遭遇灭杀之后,幸|存者再次返回该隐赫斯特,修复了这座城堡。
“哒,哒,哒……”
猎靴叩击黑晶玉地面的声响,像一柄冰锥不断凿击凝固的寂静。每一声脆响都在穹顶下激起细微的回音,仿佛有看不见的幽灵正在暗处同步踏步。
夙夜故意放重脚步,在这座连灰尘都不敢擅自落下的荒废古堡里,提醒主家客人已受邀而来。
若城堡已荒废丢弃,他自然可以肆意奔走。
但作为客人,他不能无视主人的意愿。
那些趴在地上擦拭的仆役突然集体僵住。他们以扭曲的姿势仰起头颅,空洞的眼眶追随着声源转动。最靠近走廊的仆人甚至下意识举起抹布,试图擦拭声波在空气中留下的“污渍”。
夙夜默默提起螺纹手杖,如利剑般指向缓缓起身的仆人。
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倒像是斗兽场里的牲畜察觉到新鲜血食时的反应。
“如此对待受邀而来的客人,这就是该隐赫斯特的待客之道吗?”
尽管并不认为面前的还是人类,但夙夜仍然决定拿出怀里的邀请函,高举展示给众仆人,作为开战前的最后提示。
没人接待就罢了,客人自行赴约,面对的竟然是一群堕落为兽的家伙。
那枚曾经令整个城堡颤抖的皇家徽章,如今不过是羊皮纸上褪色的墨痕。仆役们空洞的眼窝倒映着纹章,却再也映不出往日的敬畏。他们的忠诚早已随着主人的头颅一起被刀斧砍断。
夙夜的手指无声收紧了邀请函。羊皮纸边缘在他掌心皱出细痕,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那辆幽灵马车穿越迷雾时,他确实放任自己想象过——或许某盏烛火下还坐着个活生生的契约者,或许大门后传来的会是带着体温的问候。
现在想来,这种期待简直天真得可笑。
这座城堡早就把最后一丝生机都消化殆尽了。
夙夜看见所有仆役正以诡异的同步率面向自己,这些曾经最恪守礼仪的仆人,此刻正以完美的侍从姿态欲以实施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