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独立、伫立在风雪中的城堡——荒废的该隐赫斯特。
集教堂、宫殿和庭院于一身,规模庞大的建筑群,这座融合了哥特式尖拱与巴洛克奢靡的庞然巨物,其阴影就能覆盖整座山谷。
若是完整保存,怕是连布拉格城堡都要相形见绌。
那些奢靡无度的贵族将庭院花园布置得相当精致,哪怕是残存的废墟,依旧得以窥见当年风貌的一角。
站在蓝天之下,从远处眺望尖塔如万千枪矛直插天际的千塔之城,也许是一幅相当美丽的风景。
可惜,一切的美好均已被风雪覆盖。
昔日的蔷薇与玫瑰,如今早已凋零,仅仅剩下那些无法开口的雕像,仍然在默默得守望失去主人的城堡。袒胸露|乳的少女、持杖的贤者、戴冠的国王、祈祷的女童、怀抱婴儿的妇女,道路两侧的石像身上披着厚厚的积雪,成为庭院中少数仍然保留曾经华贵的物品。
窗户透出的灯光,似乎预示着其中仍有人居住。
然而,夙夜站在城门前,却看不见一丝人气。
风雪中的该隐赫斯特城堡宛如被时间遗忘的标本,仅仅留存着少许生活的痕迹。
夙夜的靴底碾过覆雪的大理石步道,积雪下的石板在战乱中变得破碎,一度要将他绊倒。
风雪终年不息,但雪地上却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痕迹。
连兽化者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或许早已沦为野兽的巢穴。
“要留意雪地下的危险……”
夙夜单膝跪在积雪中,指尖轻触雪面上诡异的痕迹。
那些笔直的沟壑约一寸深,轨迹粗若成年男子的手臂,但绝非蛇类蜿蜒的“S”形爬行轨迹所能留下。
更令人不安的是痕迹的间断性。每道痕迹在延伸五六米后就会突然消失,而后在两米外的雪面上重新出现,仿佛这些生物能够瞬间跃过这段距离。断裂处的积雪呈现出放射状的溅射形态,暗示着惊人的弹跳力。
不可能是蛇类!
在这种低温下,任何冷血动物都会变成冰雕。
而这些生物显然在暴风雪中活动自如。
整个庭院布满了几何图形般的痕迹网络,最新的轨迹覆盖在旧痕之上,形成令人眩晕的立体图案。数量之多,让夙夜想起蚁穴中密集的通道。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燃烧瓶,但呼啸的狂风立刻提醒他这个念头的愚蠢。
在这种天气里,火焰存活的时间恐怕比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还要短暂。
“愿它们对我这副皮囊不感兴趣……”
人类文明史早已证明一个残酷的真理——体型往往与威胁成反比。人类能用长矛征服猛犸,用火药驯服狮群,却至今仍在与蚊蝇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争。那些显微镜下的幽灵,总能找到最脆弱的缝隙叮咬。
雪地里的痕迹变得密集,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文字。夙夜的靴底每次落下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积雪之下可能蛰伏的猎手。尽管视野里尚未出现活物,但后颈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
这是猎人本能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该隐赫斯特城堡的玄武岩外墙奇迹般完好,哥特式的飞扶壁在暴风雪中划出锐利的剪影。夙夜的手指抚过石壁上精美的浮雕,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依然能辨认出该隐赫斯特皇家的徽记——骄傲的双狮。
最重要的是,室内相对封闭风雪难入,那些神秘的生物将无处藏身。
可惜,雪地是野兽天然的猎场,想要躲过它们的耳目并不容易。
风雪中传来积雪被压实的细微脆响。
夙夜的身形骤然凝固,老猎人的本能让他每一寸肌肉都绷紧成弦。靴底传来的震颤如此微妙,不是风的呜咽,不是雪的沉降,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活物的蠕动。
“沙,沙沙……”
这声响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像是千万只蚕在啃食桑叶。脚下的雪层突然凹陷出诡异的波纹,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绸缎下描画。
夙夜缓缓低头,看见自己周边的积雪正诡异地隆起,形成一道道胳膊大小的条形凸起——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雪下悄然逼近。
夙夜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些潜藏在雪下的猎食者突然静止,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傀儡戏。积雪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隆起,又缓缓平复。它们正在重新蛰伏,像等待潮汐的贝类般将杀意深埋。
视线一寸寸在雪地上扫过,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以夙夜为圆心,半径三米的圆周上分布着十二个微微隆起的雪包,下面藏着什么不言而喻。
夙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细长的身躯正在雪层下卷缩起来,将肌肉绷弹簧般随时发出致命一击。
这不是放弃,而是掠食者最危险的待机状态。就像蜘蛛守在震颤的网中央,每一根丝线都是延伸的神经。
夙夜知道自己靴底与地面接触处的热量正在缓慢传导,以这些雪下的恶魔对温暖的敏锐感知,迟早会察觉到自己的位置。
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猎人的风格,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与敌人分个高低。
猎人手杖滑入掌心的瞬间,三米外的一处雪包便骤然爆裂。
那东西跃出的姿态宛如一柄出鞘的骨刀,一米多长的惨白躯体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冷光,环节状的甲壳随着呼吸张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它既非蛇亦非虫,而是某种将环节动物与节肢动物特征扭曲融合的噩梦造物。
最骇人的是它头部那对镰刀状捕食颚,开合时闪动着淬毒般的蓝芒。
夙夜曾在拜伦维斯的生物图鉴上见过这种生物的介绍。
憎恶之蛆,这是一种凶恶的生物,在地面上缓缓爬行,然后从地面飞跃而起撕裂猎物的血肉。因为速度和力量都很强,一次成功的攻击往往就能把猎物瞬间撕成两半!
当然,人类的躯体对它们而言显得过于庞大,无法一次性撕成两半。因而向往温暖环境的它们会本能得钻进人体之中,那对被袭击者而言,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夙夜侧身闪避的刹那,身后的大理石雕像被咬得石屑四溅,便是石头都难以抵抗那对凶残的大颚。
更可怕的是,整片雪原此刻都开始沸腾,数十条相同的白色身影正从四面八方破雪而出。它们俨然将夙夜当成了捕食的对象。
猎人手杖撕裂空气的尖啸与虫群破雪的沙响同时炸开。
夙夜旋身挥杖的瞬间,第一条白蛆已扑至面门。在他的眼力下,杖刃精准卡进虫体第三节甲壳缝隙,锋利的刃口轻松割破甲壳包裹下柔软的皮肤。他猛地拧转手腕,虫躯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分成两段,却见那两截残躯在雪地上疯狂扭动,喷溅的蓝绿色虫血将白洁的雪地变得黏腻恶心。
三只蛆虫同时从不同角度弹射而来,经验老道的猎人仅凭破风声便已然判断出它们的轨迹。夙夜蹬地向后空翻,左手顺势掷出燃烧瓶,在空中划出琥珀色弧线。
壶身碎裂的脆响过后,火焰却只在风雪中绽放了瞬息,便被蠕动的虫群用身躯生生压灭。那些沾满火油的虫体反而在雪地上拖出条条幽蓝火痕,将战场照得如同鬼域。
螺纹手杖在风雪中划出暗银色的轨迹,与袭来的惨白虫影碰撞出刺目的火星。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些黝黑的大颚在杖身上啃咬出细小的凹痕,令手杖的耐久度快速降低。
幸好他没有将螺纹手杖变化为长鞭形态,否则失去了外部坚硬的金属刃片的包裹,内部的钢索恐怕很难抵挡白蛆的撕咬。
夙夜的手腕被震得发麻。第七条白蛆从刁钻的角度弹射而来,他猛然翻转杖身,精钢打造的螺纹恰好卡进虫颚关节缝隙。
“咔嚓!”
随着手臂肌肉发力,虫类几丁质外壳在机械结构的碾压下碎裂,蓝绿色体液喷溅在雪地上,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濒死的白蛆疯狂扭动,将方圆三米的积雪扫荡成扇形冰雾。
“十七、十八……”
夙夜机械地计数着斩杀的数目,靴底早已浸透虫血。
每当手杖斩落,就有新的蛆虫从雪幕中补上缺口。这些生物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永无止境的扑杀。
“必须赶快脱身!”
夙夜的喘息在严寒中凝成冰雾,簌簌坠落。
蛆虫洒出的血液正在唤醒沉寂的该隐赫斯特城堡,受刺|激的生物不断战场靠近。
且战且走,夙夜观察四周,寻找一个脱身的良机。
远处哥特式拱廊的阴影里,数只佝偻的身影正以昆虫般的姿态弹跳而来。那些扭曲的肢体每次落地都溅起雪白的冰渣。
形似跳蚤的兽化怪物——舔血者。
这种丑陋的畸形生物攀爬在该隐赫斯特冰冷的庭院里,病态且扭曲的四处徘徊着。
它们曾经是贪食血液的人类,对鲜血的病态渴望让他们的身姿为之扭曲。干枯的发丝像蛛网般垂挂在面前,遮蔽住丑陋狰狞的面孔,只露出一条异常延长的猩红舌头。足足数十公分长的管状肌肉在空气中蛇形探伸,舌尖分叉处生着吸盘状的血管辨识器。
它们的舌头修长,便于从他人体内吸食鲜血,胸腹肿胀成球状,在该隐赫斯特惨遭屠戮的那一夜,不知饱饮了多少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