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是指什么,格曼不肯解释。
死剩种可不是一个好词,看得出格曼的确对该隐赫斯特怀有极深的偏见。
或者说,这是治愈教会对该隐赫斯特的偏见。
这份愤恨的根源源自何处,目前尚未可知。
不过,收到邀请函的人是他,而不是格曼。 所以,夙夜会去约定的地点,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除非,那里的居民真如格曼所言,早已堕落成披着人皮的野兽。
邀请函上的日期已经模糊,墨迹晕染,时光的冲刷早已模糊了字迹。
他迟到了吗?
邀请他的人,又是否还活着?
又或者,正等待着某个不知情的猎物,踏入那座被血月笼罩的城堡?
客人,还是猎物?
由于邀请函上只写了赤月降临后,苍白之血遍布天空时,前往约定的地点亨维科的十字路口,该隐赫斯特将派出使者迎接。但苍白之血布满天空时,夙夜还没收到邀请函,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还在等待。
无论如何,他不能错失良机。
于是,夙夜决定蹲守。
第二天,他没有安排任何猎杀任务,而是带着邀请函,直接从猎人梦境传送至亨维科的十字路口。
夙夜刚踏出猎人梦境,传送的迷雾尚未消散,腐殖质的腥气已扑面而来,亨维科的十字路口到了。
这里荒凉而寂静,歪斜的路标上锈迹斑斑,远处的枯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间的墓碑错乱得堆砌在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数量令人毛骨悚然。它们以扭曲的角度相互倚靠,有些甚至倒插在泥土里。越往深处看,墓碑的数量越是惊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视野的每个角落,几乎要将整条小路淹没。有些墓碑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出文字,而另一些却崭新得刺眼,仿佛昨夜才被人匆匆立下。
他背靠着一块高耸的方碑坐下,斑驳的碑面像被利爪撕扯过般布满裂痕。干枯的藤蔓如同血管般缠绕碑体,在月光下投下蛛网状的阴影。
这个位置很好。
既能将十字路口每一个方向尽收眼底,又能借着碑林掩藏自己的身形。
不知何时起,变化悄然发生。温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流失,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鬼吸走了四周的热量。夙夜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化作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雾,如同飘渺的幽魂在他眼前消散。
温度的骤变让他振奋精神,这种反常的寒冷分明是某种存在降临的征兆。
石板缝隙突然渗出珍珠母色的雾霭。那不是寻常的夜雾,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像是腐烂的百合浸泡在污血里发酵的味道。
雾气在呼吸间已漫至腰际。
它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从龟裂的地底渗出,从枯树林的阴影里溢出,从道路尽头月光照不到的深渊中喷吐。
迷雾深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脆响,马车木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不自然的,如同皮革被拉伸到极限的吱嘎声。
浓雾被某种巨大的轮廓撕开,那两盏幽绿的灯火在雾霭中沉浮不定,那光芒冷得刺骨,既非烛火的温暖,也不似油灯的昏黄,像极了乱葬岗深夜里游荡的磷火,带着亡者未消的怨毒,在潮湿的碑林间明明灭灭。
伴随着鼓点般急促的马蹄声,黑影不断逼近,显露出那辆仿佛来自幽冥的马车。
两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如奔走的尸体,肌肉僵硬干瘪,奔跑中竟未流露出一丝生息。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釉光,仿佛被永恒的夜色浸透。
车厢已被时光腐蚀,橡木骨架布满虫蛀的孔洞,令人担心它是否会突然散架。表面精美的纹章依稀可辨,两头雄狮以完全对称的姿态背对而立,它们的鬃毛如荆棘般怒张,高举利爪昭示自身的勇武。
无人驾驶的马车疾驰而来,马蹄声渐渐减缓,最终平稳地停在他的身前,如同早已预知他的存在。
车门缓缓开启,老旧铰链发出嘶哑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暗红色的软垫上布满裂痕,皮革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霉的填充物,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腐香与铁锈的气息。
夙夜沉默地等待了片刻。
没有使者,没有解释,只有这辆空无一人的马车静候他的登临,仿佛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
事已至此,自然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伸手扣住门框,鎏金纹饰早已氧化发黑,指尖传来木料腐朽的酥脆触感。那些曾经精心雕琢的藤蔓花纹如今布满裂纹,在掌心留下细小的木刺。
当夙夜一脚踏上连接车厢的梯子时,整辆马车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车厢竟随着他的重量下沉了整整一掌之深。
在夙夜坐稳后,车厢的门自动闭合,马车随即启动。没有车夫的呼喝,没有鞭梢的破空声,两匹黑马却在同一秒扬起前蹄,腐烂的缰绳瞬间绷得笔直。
老马识途,它们就是接引的使者。
马车在崎岖的碎石路上前行,车轮碾过尖锐的石子,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腐朽的木质结构相互摩擦,细碎的木屑从接缝处簌簌落下。
当马车一头扎进浓雾深处时,外界的声音骤然变化。风声突然增大,如同无数怨魂在呜咽,时而尖锐时而低沉。风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车厢每个缝隙钻入,温度以可感知的速度持续下降。
很快,马车外已是风雪交加。
鹅毛般的雪片疯狂拍打着车窗,寒气如活物般从每个缝隙钻入,在车厢地板上凝结出洁白的霜花。
夙夜抬手合上车窗,熟悉的道路早已消失在风雪中,前进的方向已然变得陌生。但他依旧稳稳当当得端坐在摇晃的车厢中,身下破败的真皮座椅仍然有着良好的保温效果。他在车厢的摇晃中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
他骤然惊醒,抬头望向窗外。
风雪中,一座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如同从画卷中直接具现化的造物。该隐赫斯特城堡——它嶙峋的尖塔刺破翻涌的雪幕,漆黑的石墙上挂满冰凌。夜幕之下的城堡依稀能够看到几盏灯火,像是仍然有人活动。
可这并不应该,治愈教会的刀斧手组织在很久前就已经完成了对污秽血族的屠戮,残存者也早就逃往亚楠隐姓埋名生活。
荒废的该隐赫斯特城堡——到了。
马车在城堡外停下,车门锁扣发出“咔哒”轻响,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夙夜知道,是时候了。
推开腐朽的车门,夙夜离开勉强能够遮蔽风雪的车厢,鹅毛大雪在瞬间就落满他的肩头。雪花的寒气像钢针般穿透猎装的阻隔,连体温都无法将它们融化。
夙夜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这个多余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作为经历过血疗强化的猎人,他早就免疫这种程度的严寒。
这里位于深山之中人迹罕至,唯有经年不散的风雪相伴。回首望去,见不到亚楠山巅大教堂高耸的礼堂,也看不到山脚下粼粼波光的月畔湖。
该隐赫斯特城堡如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在肆虐的风雪中巍然矗立。夙夜站在通往主堡的阶梯前,仰头望去,觉得城堡满是幽寂。最高的主塔顶端消失在暴风雪中,只能看见时隐时现的尖锐轮廓,像要刺穿血月本身。
在茫茫白雪中,被白雪覆盖了的厚重大门前是漫长的楼梯,楼梯两侧点着仿佛万年不灭的路灯。若说雅南是温暖中带着点血腥味的夜风,那这里,刮着的便是散发死亡味道、寒冷刺骨的霜风。
通往大门的阶梯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支离破碎,每一级石阶都覆着厚厚的冰壳,脚踩上去摩擦力几乎为零。稍不小心,一个趔趄就会让人从这陡峭的阶梯滚落,摔断身上的骨头。
闸门前矗立着的火把熊熊燃烧,任凭风雪怎样摧残,也无法将它们浇灭。
“吱嘎,吱嘎……”
夙夜的靴子深深陷入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在这片死寂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他刻意放慢脚步,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站在每一级台阶上。
没有欢迎的礼炮轰鸣,没有守卫长矛的反光,唯有暴风雪在坍塌的城垛间奏响安魂曲。但这份死寂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被大雪覆盖的地面,褐黑色的血迹如藤蔓般从城门内蜿蜒而下,在夙夜脚下凝结成坚硬的红冰。
这是数年前那场杀戮盛宴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血痕都在诉说遗族最后的绝望。
积雪掩盖了最刺鼻的血腥,却让那股腐朽的甜腻更加挥之不去。
“轰!”
不等他抵达顶端,二十吨重的铸铁闸门突然震颤着升起,锁链绞动的声响如同巨兽的喘息。
锁链绞动的轰鸣在城堡回荡,震得城墙上的冰壳成片剥落。数根足有骑士枪粗细的冰锥从门楣崩落,像是致命的陷阱忽然落下,没入雪地深达三尺,溅起的冰渣在月光下如同钻石尘暴。
当闸门抬升至一半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整个升降机构突然僵住了。二十吨重的铸铁门框在冰霜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嘎”之声,那些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铰链瞬间绷得笔直,链条环节间的锈屑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夙夜清楚地看到在闸门与石槽的缝隙间,凝结着经年累月不化的坚冰。就在他以为机关即将崩坏的刹那,闸门上方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绞盘锁死不再运作。
走进了该隐赫斯特的城门,就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白雪,遮掩了所有供人行走的道路,但是,那干枯扭曲的树木还有一旁精美的雕像,都显示出这里曾经的繁华。
夙夜不禁停下脚步,站在城门下深思。
无人驾驶却精准送达的马车,感应到访客便自动升起的闸门,阶梯两侧尚未熄灭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