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血裔。
这个称呼吸引了夙夜的注意。
从假医生的遗物中找到的这封邀请函,应该是给她,或者圣歌团的某位成员。
按他的推测,凡是接受过古神之血血疗的人,都会成为对应古神的血裔。
但是,与月亮相关的古神,夙夜能想到的只有曼西斯学派。
威廉大师当年创造罗姆,就是为了封锁曼西斯学派的召唤仪式。愚笨蜘蛛罗姆死后,被阻断的仪式重新启动,苍白之血布满天空,赤月降临亚楠。
而这封该隐赫斯特的邀请函,想必是在兽灾爆发初期寄出的,却被困在时间的夹缝中,直到罗姆死去才重见天日。
在漫长的猎杀之夜,这封信就像某种可笑的希望,在圣歌团残党手中辗转。他们或许幻想过,当苍白之血布满天空时,能凭此函获得该隐赫斯特的庇护。
窗外,赤月的光辉正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夙夜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正是信中所说的“约定之时”。
夙夜放下邀请函,心中已经将其中的内容和关系从头梳理清楚。
可是,该隐赫斯特向来排外,但他身上流淌的古神之血或许能成为通行证。
他的目光转向欧顿小教堂的方向。
雅莉安娜,那位从该隐赫斯特流亡至此的妓|女,应该知道更多内情。
拿去信封,夙夜准备将邀请函放好随身携带。
就在他将信纸塞回去后,忽然发现信封的背面似乎还有什么文字。
夙夜的指尖微微发颤,信封上那行工整的中文字体在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血色。
「致2号床的夙夜先生」
这不可能。
邀请函的信封写的竟然是他最熟悉的中文……
而且,不知为何出现了他的名字。这封邀请函寄出甚至早于夙夜进入梦境的时间,但从信封的文字来看,分明就是寄给他的。
难道说,寄给“月之血裔”的邀请函,正是向他发出的邀请。
不可思议,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竟然就是那位“月之血裔”,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这个身份。
前面瞎捉摸了半天,自以为符合逻辑的推论,出发点就错了。
圣歌团和该隐赫斯特可能存在秘密联系,因此才会被委托递交邀请函。
这样一来,假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诊所,也得到了答案。
“有意思。”
夙夜突然低笑起来,惊怒交加的漆黑情绪让夙夜体内的兽|性不受控制得高涨。他舔了舔不知何时变得尖利的犬齿,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瞳孔的边缘不再规整,向外探出细小的触须。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陪谁玩这场游戏。”
如果有人在他的身上落子,自以为能够将他随意摆弄。那么,哪怕拼上性命,他一定要让对方的盘算落空。
这一趟该隐赫斯特,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身为血疗师,尤瑟夫卡目睹过太多病人在她的眼前跨过理性的尽头,立刻就注意到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犬牙变尖,瞳孔浑浊溃散,这正是兽化证加深的表现。
“猎人!”
她突然抄起桌上的玻璃烧杯砸向夙夜脚边,飞溅的药剂在空气中爆开一团灰色烟雾。
这招是经验的总结,从那些发狂的病人身上实践来的。强烈的刺|激有时能唤醒残存的理智。
“看看你的手!”
夙夜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的五指骨节粗大,指甲已经变成漆黑的利爪。更可怕的是,他竟对这变化毫无知觉,就像正常人不会特别注意自己的呼吸一样。
我失控了?
漫长的杀戮,终究会让他离野兽越来越近。他的信仰远不如加斯科因神父坚定,只是求生的意志更加顽强,但凭借意志抵抗兽|性不如信仰好使。
尤瑟夫卡已经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来不及找容器接取,直接就举到夙夜的唇边。
“喝下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除非你想变成那些野兽的同类。”
人血是简易的镇静剂,可以抑制疯狂,将处于兽化边缘的病人拉回理性的边缘。
尤瑟夫卡没有犹豫就献出自己的鲜血。对于医生来说,没什么比拯救一个需要救助的病人更加重要的事情。
尤瑟夫卡医生的鲜血顺着夙夜的唇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血液很温暖,像是春日的暖风抚过喉管,铁锈味的腥咸在口腔扩散。
夙夜的眼神一下子恢复清明,浑浊的瞳孔变成清澈,延伸出去的触须再次缩回了眼珠之中。他猛地推开医生的手腕,不愿再过多吸食对方的鲜血。
“我没事了!赶紧把伤口包扎起来,你的身体本来就很虚,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尤瑟夫卡医生的手腕仍在渗血,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诊所斑驳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既有医者救死扶伤的欣慰,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别担心,你才吸了几口,这点血算不了什么。”
她轻声说着,却掩饰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烛火在灯芯上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昏黄的光芒,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憔悴。
“少胡说,你都快站不稳了。”
夙夜不想就这一点跟她争辩,快步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医用绷带。
不由分说得将尤瑟夫卡手腕的伤口缠了起来,夙夜推着她坐到沙发上,后怕不已地说道:“你又救了我一回。”
“猎人,良好的休息可以暂缓兽化的速度,你得远离猎杀,令心灵恢复安宁。”
尤瑟夫卡医生靠在褪色的天鹅绒沙发里,苍白的脸庞陷在阴影中。她手腕上缠绕的绷带很快渗出一圈淡淡的血渍,像一朵绽放的勿忘我。烛火在她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勾勒出病态的轮廓。
“你总是这样……”夙夜笑了笑,反驳道,“明明自己才是更需要休息的那个。”
他也想要休息。
可惜时间紧迫,无形的野兽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随时都会将他一口吞下。夙夜不敢停下脚步,他必须跑赢对方。
“看来,我们都说服不了对方。”
尤瑟夫卡略显无力得合上眼睛,脑袋像失去支撑一样靠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为彼此祈祷吧,祈祷我们迎来日出。”
夙夜把邀请函塞进猎装的内侧口袋,随即向尤瑟夫卡匆匆告别。
在前往亨维克的十字路口前,他还需要回到猎人梦境,找格曼问问“月之血裔”的事情。
猎人梦境的小径,路旁的苍白花朵绽放得更加妖冶,花瓣边缘托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小径的尽头,人偶小姐蹲在一簇花朵旁,默默得凝视着盛开的花朵。
“我不知道,你也会喜欢花。”
夙夜第一次见到人偶小姐被花朵吸引,他还以为这位人偶只会站在工坊前,等待一位又一位到访的猎人,向他们献上问候和指引。
原来,猎人不在的时候,她不是总在发呆,也会干一些喜欢的事情。
“我,不知道……”人偶小姐缓缓回头,诧异得看着穿过小径而来的年轻猎人,茫然地问道:“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但,看着它们,胸口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猎人梦境已经很少有人能够抵达,格曼总是在睡觉,没有人需要我……”
“如果它们能够安抚你的心,那大概就是喜欢没错了。”
夙夜弯腰从路边摘下一朵开得最好的鲜花,将它递给迷茫的人偶。
“这是礼物吗?谢谢你,尊敬的猎人。”人偶小姐接过那一朵娇艳的鲜花,将花朵别在胸前,“我会仔细保管它。”
随后,她慢慢站了起来,轻轻拍打了两下裙摆,陶瓷手指交叠放在蕾丝裙摆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淑女站姿。
“别对她太温柔,将她当成道具随意使用就好。”
格曼的轮椅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老人沙哑的劝告。
“你说得对,格曼先生。我是一个被你们人类所制作的人偶。”
人偶小姐温柔得笑着,她的声音像音乐盒发出的优雅曲调,总是那么典雅淡然。
“但在我看来,她与人类没有区别。尊重一位淑女,是绅士理应具备的品德。”
夙夜看向格曼,很少见他从工坊里出来,就是出门也是让人偶推着轮椅到一旁的花园里休息。
或许,他一直没有放下对人偶小姐的关注吧。
不过,傲娇嘴硬的老男人未免太可悲了。
趁着格曼精神状态良好,夙夜赶紧将一肚子的疑问说了出来。
“月之血裔?”
格曼瞪着一对大小不一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夙夜。
“哼!该隐赫斯特的那群死剩种,还在打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吗?”
仿佛极为不屑般,格曼用鼻孔重重哼了一声,嘶哑的嗓音极尽嘲讽。
“猎人就是猎人,不需要考虑太多。如果你见到该隐赫斯特的骑士,不用留手——他们与野兽一样。”
格曼像是不打算解释“月之血裔”的由来,但从他的神色来看,他肯定知道什么。
可惜,夙夜没办法撬开他的嘴巴。好在对方并不反对夙夜前往该隐赫斯特赴约,只是警告他那里的骑士与野兽一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