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196年 霜月,雪月
船队航行在波罗的海之上,北风呼啸,我与丈夫一同染上了伤寒。
“忒莲特卿,咳哼咳哼……你……听说过……壮志未酬……身先死吗?”
“陛下……我……不知……若陛下故去……我又岂能独活?”
“忒莲特卿,凡是好不过极佳,坏不过最劣,凡是都有上中下三策可依,若是朕与卿接安然无恙,自然无事,若是……”
“若是与陛下同赴死,吾儿……”
“身后事也管不了太多,花些钱财遣散诸君便是,或是寻个山头落草为寇,或是寻大马士革曹氏……朕与卿共赴黄泉……”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便是天也怜我们此生颠沛流离。”
“极好最佳,最劣无妨。”
然而世事无常,不好不坏。
……
我的身体随着夏天的到来逐渐恢复,可他却没有等来康复的那一天。
葬礼在斯堪的纳维亚的首都斯科纳举行。
我必须将我的丈夫带回拜占庭。
1198年 牧月
战争开始了,帝国军队自波斯尼亚行省入境,不设后路,直取君士坦丁堡。
1200年 芽月
君士坦丁堡西北郊,查瑞修斯门外。
远处,迪奥西多城墙在沉默中矗立,百年来,它们便是这般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就是世界渴望之城,同台伯河沿岸的罗马城一般,传奇的七丘之城。
如果陛下尚在,姑且会在我身边这般感叹吧。
整个冬季,军队截断了通往君士坦丁堡的所有水源补给。
君士坦丁堡没有自己的河流母亲。当地的自然条件决定了她必须以色雷斯作为自己的水源地。然而,东色雷斯平原的河流大部分都属于马里查河的支流,地形使得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要从东北向西南流向其干流。在首都附近,则有一些较为短小的溪流从东色雷斯山地间流出。为了解决君士坦丁堡的水源问题,罗马人仍然需要将这些河流引入帝都。
君士坦丁堡附近有两个主要的水源地。其中一处位于君堡城中心以西约十米里昂处的哈尔卡利,另一处在君堡正北十米里昂的贝尔格莱德森林,
君堡不会说话,我也不必哭泣,如滑盖般绚烂的金吾纛旓下,便是当今罗马天子的所在之处。
新任拜占庭皇帝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小亚细亚,拜占庭的主力需要面对日益嚣张的封臣,出乎意料的是,这场叛乱居然为曹氏的支脉所领导。
“禀陛下,昔日父亲于大马士革病逝后,大马士革曹氏便分为两脉……”一位貌似亡夫胞弟的小将拱手相告,“如今掀起叛乱的是安卡拉曹氏的曹朗总督,踞彼刻拉里亚……”
“隆基不必多礼,舅母知道你们近些年在凯洛法尼亚的日子过得不安生,还领着所有私军参战……小侄你且退回中军,以待军令”我随即将目光收回,不愿流露更多的念想,“何况你与小郎,与先陛下亦有七分神似,舅母见了你的脸,难免不会黯然神伤……”
“陛下……”
远远地,从城郊的山峦外,传来震天撼地的动静,即便不是听觉敏锐的骑士,哪怕是在行伍行军间也能忙里偷闲睡上一脚的老兵油子,饲喂驼队,驴队的辅军士卒,也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的家伙什,看向城郊。
那是伪帝所能调用的最后一支野战部队,从亚美尼亚调至北疆的一支铁甲圣骑士团。
复国军与帝国军的战略目标高度一致——主力决战。被围困的君士坦丁堡无法靠海运满足城内的水源补给,而大多数的帝国军则在小亚细亚围剿叛军。算上赶来支援的铁甲圣骑士团,复国军与帝国军的人数相当,罗马人大可以依靠强大的城防体系作战,但匮乏的水资源迫使他们决战,何况也没有让骑士登上城楼步战,而不选择靠冲阵击溃复国军的理由。
依城而守只会慢性死亡,而出城野战,依靠强大得重骑士团击溃敌人的阵线,才能决定战役的胜负,但无论结果如何,罗马人都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城墙。
明明都是罗马帝国自己的子民,现如今却要像算计仇人一般制定计策。如果那个人还在,我或许会不顾大局极力劝阻,但现在,我却不得不漠视人命。
最终决胜的战场位于城墙外的丘陵地带,事实上,丘陵并不适合骑兵冲阵,正所谓“望山跑死骑士”,巴西尔二世在大皇宫内修建的竞马场那小小的一道上坡就让不少军中好手折戟沙场,丘陵起伏的地形更是会大大地消耗骑兵的体力,下坡的地势更会阻碍骑兵的冲势,机不可失,君堡城外的小丘已经是唯一能将骑兵部队施展开来的战场了。
迪奥多西城墙的数个城门打开,城中余下的部队鱼贯而出,在城下摆好阵形。
“陛下,何时冲阵?敌军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有何多虑。”
麾下的骑士急不可耐,尤其是那些从斯堪的纳维亚王庭远道而来的骑士们,如今正是春季,天气不甚炎热,况且冬季不曾降水,若是再拖延些时日,待到春雨霏霏,令城外的平原化作泥泞不堪草甸,骑士们便不好冲阵了。
“我军人数虽多,但不及伪帝军数倍,若是强攻城池,占不得半点便宜。冬日干燥,君士坦丁堡不曾蓄水,城外瓦伦斯水道桥又被我军所截,天时地利在我……”
“何况迪奥西多城墙连绵数里,便是固若金汤,我军多处佯攻,敌军防守疲态尽显,唯有出城野战,才有一线生机,母后,我说的对吗?”
开口发言的是我的儿子,二十余载的光阴叫他成长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今日他第一次望见传说中的故乡,却只得计较兵戈之事。
“且莫忘敌将魁首普罗柯比优柔寡断,若是早日决战,尚有胜算不说,当下能决定胜负的要素尚有一点未论……”
我将手指向城墙脚下原地歇息的具装重骑,她们是这场战役里最大的变数。
无需如君子那般约定开战时间,待时机已然成熟,双方的披甲步卒缓步前行,我军以瓦兰吉卫队为中军,征兆矛兵,戟兵护佑两翼,待双方步战,以矛锄地,便是双方披坚执锐的精锐士兵踩着盾牌,跃入中军搏杀的时候了。步兵就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决出胜负。
除非敌人的具装重骑决意不进攻,但这绝对不可能。
双方军士的喊杀声愈发地近了,两军队伍里的弩手隔着盾牌互相试探,瓦兰吉卫队向敌军中军投掷了一轮手斧,虽说不至于收效甚微,但至少给那些尽然有序的罗马战团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陛下,是否行亚历山大砧锤战法故事?”
所谓砧锤战法,不过是以一翼佯攻,稳住阵线,而主力则据另一翼,对敌人均匀的阵线零敲碎打,与佯攻的敌人作战的军士无法得知战场的全貌,不知何时该何时增援,另一翼很快在优势兵力的不断轮换下丧失主动权,直到阵线溃败。若将佯攻的一翼视为锤柄,另一面猛攻奇兵则为击砧的铁锤。
“亚历山大大帝尚且没有具装重骑冲阵,叫库曼人和波兰人上。”
“凿阵!”
像是原野上席卷的一阵飓风,那些擅于长距奔袭,追猎的骠骑士与库曼骑手从能遮蔽视野的小丘后疾驰而下,直击敌军没有轻骑护卫的侧翼。可对方的主帅对此早有准备,敌阵没有溃逃的迹象,反而愈发团结在一块儿,征召的戟兵见阵线不稳,攻势逐渐怯懦,而那些久经训练的罗马军队逐渐站稳阵脚,隐隐有击穿中军之势。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那些轻骑的威势。
君士坦丁堡下的守军绝非历经海浪锤砺的礁石,但飞驰的骑手们却是真正的惊涛骇浪。一队又一队,库曼人的游骑重弓手在战场上带起与她们尾鬃同色的沙尘,当那些短矛一般的重箭头凿穿锁子甲,凿穿重盾,为时已晚,散乱的步卒被手持长枪的骠骑一一收割生命,战场上简直就像在上演一场井然有序的血腥大婚。
“标枪手,出阵!”
隐隐能听见敌阵下层军士的指挥口令,但或许只是风带来的幻听。敌方重步兵战争卸开大盾,余下可供标枪手投掷的空隙,即便帝国军变阵的速度再快,如此大的破绽自然不会被那些飞驰的弓手放过,来不及投出一轮足以击溃重骑的标枪,无数短矛一般的箭矢就狠狠地砸入那些战阵间的空隙。帝国军的战阵一下子摇摆下来,复国军两翼的征召戟兵一拥而上,隐隐形成包夹之势,但这也意味着复国军将轮换的后卫军阵投入战场,本就不够厚实的军阵很快变得更加纤细,在丘陵上形成一条黑线。
直到大地开始震颤,仿佛大厦将倾。
为了挽救即将溃败的局势,敌人的指挥官最终还是将底牌送入了战场,但这无疑是正确的,除了几名给重骑让出空位的士卒被瓦兰吉卫队击杀,全身重甲的圣骑士们迅速冲入阵中,她们先是差遣胯下驼队缓步徐行,临近中军不过百步之余,立刻提枪下马冲阵!即便早有预料,那些全身具装重甲的圣骑士们带来的震撼依旧不可估量。
敌军先前的颓势一扫而光,甚至在冲阵后重新结阵,向着我军的后卫倾轧过来,两翼孱弱的征召兵迅速溃散,而那些游走的波兰骠骑与库曼重弓手尚在轮换,她们无法收敛我军散乱的军士,甚至无法对敌军的攻势造成一点减缓的态势。
来不及了吗?
喊杀声愈来愈近,血腥味愈发地浓烈,就连阵前被长戟戳断地肢体,被阵斩的头颅依旧清晰可见,虽然复国军阵线的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所有被野地丘陵所分散的军士竟然在敌军的冲击下重新聚拢起来。
铁甲圣骑士们冲过上丘陵,遭受冲击的复国军方阵惨不忍睹,不少士卒滚下小丘,尸首不全。
“陛下……”
“陛下!”
“说。”
“我军伤亡惨重啊!事不宜迟,便是现在下令撤退,尚且可行,依我看,也该依先陛下遗策,先沿叙拉古海岸深入拜占庭腹地,诱帝国军野战,便是帝国军大军围剿,也能海路并进,奇袭君堡。如今便是野战胜了,也是惨胜,那迪奥西多城墙高城深池,如何陷城?陛下,当下还是应从长计议,先行撤退……”
“若是从先帝遗策,便是海路并进,尚有退路?”
“这……”
帐下一名不知名讳的骑士长沉默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若是转身逃跑,怕是一定会被当场杀掉的吧……
我看向身后早已摩拳擦掌地北欧枪骑兵,她们与自己的扈从骑士早已急不可耐,很快,随着冲下一块略微起伏的小丘,敌军的希腊铁甲圣骑终于无力再进一步,正所谓强弩穿不得赛里斯缟,敌军力疲,当下便是决胜之时。
“诸君,诸位良臣,爱卿,吾侄曹隆基,吾子曹糯米……”
喊杀声越来越近,阵线亏损,被冲阵地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朕是先陛下的孀妻,可如今,便是先陛下的脸,却也记不起来……”
“那时候,朕与先陛下流亡欧罗巴,便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却不管怎么说,总归觉得有的是希望,但现在,叛贼佐伊二世早已过世,时过境迁,我失了仇敌,没了野望,可我只想拿下这座该死的世界渴望之城。”
“我是耶路撒冷王朝的巴塞丽莎!忒莲特三世!”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君士坦丁堡!”
“备鞍!”
早已静候多时的北欧枪骑兵团纷纷披挂上阵,或许在敌将看来,唾手可得的敌军大寨前,突然冒出了一片钢铁森林。
“予朕骑枪一支。”
“压上去,随朕压上去!!!”
耳畔刮起了一阵飓风,那阵风曾经在我的梦里,在无限的野地中喧嚣,回响。风掀起破烂不堪的紫袍,卷走镶嵌紫晶的生锈长剑,将过去无限的怅惘涤荡干净。
我亲手用骑枪捅穿了一名骑士的胸膛,她的身体很快在我面前软下来,苍白的面庞下,嘴角满溢着血浆,随后的骑士将她的身体踏碎……她远比我年轻,远比我美丽,兴许是新任亚美尼亚坎将军的次女,约莫在四十年前,我在先陛下登基典礼时的宫廷舞会上见过这个孩子一面
“敌师败绩,敌师败绩……”
直到最后一批竭力冲阵的铁甲圣骑军淹没在固若金汤的方阵下,残余的部队被北欧骑士尽皆屠戮。罗马人的指挥官不再抵抗,金门,查理修斯门,泉源之门,圣诺马努斯门一一打开,罗马人没有必要再为他们的***无谓地流血牺牲了。
“以我主耶稣基督的名义……”
“古登忒莲特·冯·曹(凡克)巴塞丽莎,游历耶路撒冷、布拉格、美因茨、亚琛、巴黎、加莱、多佛、斯卡布罗、伦敦、斯堪的纳维亚、白罗斯、波兰的虔敬的、殉道的、忠诚的、凯旋的、永远仁慈的胜利者,向所有忠诚于真正权柄的罗马公民致意……
我高举着先陛下遗留的紫晶宝剑,面无表情的漠视沾染血浆与残肢的惨烈战场,踏入查理修斯门。一步一步,沿着故去的记忆,走在君士坦丁堡那直通皇宫的街巷,最后,将丈夫的灵柩放入马格瑙拉宫的所罗门王座之上。
断片的记忆间全是空白,战争也好,权柄也好,自从他离去后,便是日记也无法缝合回忆间的伤口。所有的爱意停留在昨日,止步不前,一切若风止浪息。
万王之王,罗马人的君主,我的……巴西琉斯。
我在王座上,掩面哭泣。
——三角之外(一稿2025年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