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175年 芽月 花月
桨帆船航行在尚且平静的北海上,四月的咸湿的海风无法尽数融化所有的浮冰。
航船在洋面上兜兜转转,等到船艏泊入法尔松的港口后,我们的孩子已经约莫六岁了。
北国的风雪似乎藏匿了太阳的踪迹,以至于每当太阳登临天空,当地的人们总会欢欣雀跃。孩子总是比成人更容易适应环境,相较于他那时常因霜冻而咳嗽不止的父亲母亲,我们的孩子像那些土生土长的北地人一样,与太阳久别重逢后总会喜笑颜开。
这天是个好晴天,父子俩起了个早,约定在法尔松的街市上散步。稍微贪睡的我负责准备一家三口的早午餐。
欧罗巴人的吃食本就粗犷,北欧更甚。我取来些许黑麦,混着牛奶蜂蜜炖煮,最后盛在木碗中,加上几丝藏红花,便又是一餐。
父子俩归家十分准时,儿子缄默无言,父亲满目惆怅。
“忒莲特卿,你说,这君堡与太阳孰远?”
“想家了?”我随手递来一份麦粥,浓稠得似乎可以立上一根箸。
“算是吧,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想家,随波逐流也好,离地而居也好,只要有你相伴,想必也不是什么困苦事……现在就算是想起了七丘之城,也不说单纯上了年纪,想找个寄托罢了。”
“我们会回去的,”我把稍小的一碗粥递给儿子,“你是罗马皇帝,我是共治皇帝,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那你说这君堡与日孰远?”
“大概还是太阳更远吧,只听说过有人从君堡来,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来的。”
“可是……举目见日,不见君堡啊?”
我大抵是明白陛下沉默的原因了。
“孩子,”我抱住儿子,将他放到简陋的餐桌上,“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的故乡的。”
主历1176年 葡月
在北地游历的两年里,我们见识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斯堪的纳维亚虽远离欧洲政治文化中心,但这里的人们并非人们刻板印象里的蛮族,寒风砥砺了他们的意志,更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由于地域与文化上的疏远,这里的人们对于宗教的认识还十分朴素,挪威瑞典这些王室刚刚接触天主教,而更辽远的一些氏族则信仰阿萨神族这种多神教,在他们的氏族中保留着古老野蛮的祭祀仪式。人们对信仰懵懂无知,王室对地方的控制力低下,被南方富庶地区的国民视为野蛮人也不足为奇。
自从无法抛下复国的野望后,我逐渐理解丈夫能够忍受胯下之辱的决心。所幸权力的枷锁不仅仅只捆绑在她或我某一人身上,多年以来,多年以后,我们都生死与共。
“风水轮流转。”这是一句经典的赛里斯古语,虽然不清楚这句话与“每条狗都有属于它的幸运日”的英格兰俗语以及“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的赛里斯俗语的干系,但我确实领悟到了其中的深意。
瑞典的苏内国王愿意支持我们身为正统派的复国行动,甚至愿意支持三千骑士随我们一并杀回拜占庭。当下,钱粮充足只要执掌的军队足够多,便是与拜占庭的帝国军队野战,也有取胜的可能。
“陛下,当复瓦兰吉卫队旧事。”
主历900年至1000年间,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挪威战士南下欧陆,进入了斯拉夫人的国度,后来在拜占庭与基辅罗斯之间经久不断地战争中为罗马人所熟知,自马其顿王朝的巴西尔二世以来,罗马皇室都有雇佣维京武士作为皇家卫队的传统。
“允。”
至今以来的所有努力并非全部白费,但我也再也回不到曾经那个举着玩具权杖,天真奔跑的公主了。
主历1183年 热月
夏季的热浪令本就寥寥无几的浮冰尽数消融,北欧的勇士们又是天生的冒险家,柯克船上满载着辎重和军械,船过波罗的海,舰队浩浩荡荡地航向波兰。
前往波兰自然是为了招募当地有名的骠骑士,与法兰西的重甲骑士,希腊的铁甲圣骑士,甚至远在东面的赛里斯具装重骑士不同,波兰的骠骑士擅长冲阵袭扰,随不似重骑那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敌人的方阵,但那帮优秀的姑娘们擅长机动,总能在薄弱处予敌人致命打击。
事到如今,复国一事终于可以作为摆在台面上交流的议案,作为在外流浪多年的贵族,哪怕拥有正统派的名号,我们自知也没有广大的领土募集足以应对国战的士兵,君士坦丁堡那高耸的城墙也并非数千人所能撼动,唯有将守城的敌军尽数诱出,野战歼灭,使其无力据守城墙,才有复国的可能。为此,保证军队在野战时的机动能力至关重要,哪怕不能攻陷城池,也能随时转进,以求东山再起。
1185年 热月
陛下以巴西琉斯的名义在波兰北部的彼得戈什募集了一支新军
1189年 热月
军队的营帐行至白罗斯,来到基辅附近。白罗斯的边境毗邻黑海,越过黑海,就是故乡的地界了。
“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望着远处草甸上飞驰的库曼骑手,陛下有感而发,“就听父亲说起黑海北岸那些关于草原蛮族骁勇善战的传说,而如今,这些传说将有机会一一证实。”
说罢,他取来一只弓。
“忒莲特卿,你试一下,我拉不动。”
与英伦三岛的长弓不同,弓身略短,随开弓而反曲,最后爆发出不弱于长弓甚至是钢弩的威力。”
“这是箭头。”
陛下从库曼向导手中取来几只“短矛”。
“忒莲特卿,我年事已高,如有意外,全军进退便交予你,平日野战行军,你也需一一谨记,你且看这反曲弓,招募的库曼骑手擅长游击,追猎有余,冲阵不足。但敌人结阵也不是全无办法,若敌军结阵,待轻骑临阵约莫十五二十步伐,放箭矢击而破之,这样便宜的打法自然不是全无风险,如果当下君士坦丁堡的那位皇帝擅长掌兵,自然会让军队的标枪手投矛御敌,但是他们几乎只有一次机会……”
“要给对方增加变数,不要给他们整饬军队的机会,冲阵抛射的库曼骑手要像波浪一样拍击敌人的阵线,而只有重装骑兵才负责碾碎阵型。并且,不要在开阔地带任由重骑冲锋,等到敌我步兵战线搅合在一块儿,那些几米长的矛都杵在地上,再行冲阵……”
军队在白罗斯驻留了五年,征召训练了一千名能征善战的弓骑手。
主历1195年 雪月 雨月
陛下已经六十五岁了。
原本破败,四处漏风的营帐早已被替换成坚实的车营,而手下能征善战者更是人才济济。
我回想起几十年来的漂泊岁月,只有陛下从头到尾陪伴身边,夫妻二人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是时候回乡了。
那约莫是一个温暖的冬日,我溜入军中大章,神神秘秘地向陛下递来一直以来记录的日记,虽说多年来还是炭笔用得方便,前些日子用了羽毛笔誊抄,却弄了一手的墨水。
即便如此,我还是用沾满墨水的手示意他翻看:“前面这段是我们家族的编年史,再这之后不过是我的日记,对你说不出的抱怨和心里话,以及欧陆各国的风土人情。作为妻子,我没有什么可替你做的,但我希望告诉我们的孩子过去的故事……”
“你写早了,等我们回到拜占庭,我加冕你为巴塞丽莎的时候再写也不迟啊,说起来,书名什么想好了吗?”
“还没有。”
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考虑过,一方面,从来不会有人给自己的日记添加书名号,再者,这漫长的岁月绝非几个字的标题就能概括的。
“我年轻的时候总说喊着不要做皇帝,结果为了复国,当过乞丐,演过小丑,就差卖钩了,不如就叫《乞丐皇帝历险记》吧!”
“陛下~哪有这样自贬的说法,若是传出去,叫天下人笑话又该如何是好?不若就叫《在面条皇帝还不是什么奥古斯都,巴西琉斯,英白拉多……的时候》可好?”
“甚妙,我一生颠沛流离,最亏欠的莫过于忒莲特卿,总说皇帝的身后是非功过当有后人评之,然第一位有资格评论我是非功过的,当忒莲特卿莫属……实不相瞒。”
“实不相瞒?”
“我也有一物赠予忒莲特卿,不过是我的日记罢了,我不像忒莲特卿那般博学广识,笔头记得不勤,不过是些肺腑之言。”
说罢,陛下便将一个装裱完好的书册递来,确实不若我记载的字多,只是封面上实现烫着几个金字,应该是冥思苦想寻了个标题出来。
“我这一生没好好学过日耳曼语,唯独你的本名,我是查了又查,理了又理,思来想去,只得作此题《关于古登忒莲特的一切》……不过日耳曼语字母繁杂,我后用赛里斯题了两笔,‘忒莲特’一词单论赛里斯语该叫天资卓越;可往事如过眼云烟,唯独初次见面的忒莲特卿我不能忘怀,思来想去,便是坐稳了皇位,也应当帮你把这公主的名号追根溯源……
“我的年月已不多,父亲在时,常言太史公,谓,‘生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云云,朕也该效赛里斯太史公,给皇后作个什么本纪列传……思来想去,便题《好姬》为妙。”
“明明自己也提前写了,还好意思说我……”
“那等我们回到拜占庭,回到君士坦丁堡再写第二版也不迟。”
主历1196年 花月,牧月
军队再度开拔,前往瑞典的诺夫哥罗德。八年前,瑞典国王答应了我们的复国请求,如今兵多将广,粮草已足,是时候夺回拜占庭的那把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