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170年 雾月
营地开始又入不敷出了,我不得不承认一点,除去运输货物的需求,贵族聘请我们的用途大多是娱乐性质的,时至今日,英伦三岛的贵族已经不再需要一位落魄皇帝替他们运输货物,长此以往,别说攒够金币买下伯爵领或是雇佣兵马重回拜占庭,能不能维持生计都是个问题。
自从陛下变卖家产后,我就养成了清理宝物的习惯。越是蒙尘的宝物越是需要整饬洁净,唯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去逃避过去,我看向一旁坚定思索的陛下,他的鬓角已然发白,早已过了自怨自艾,未老先衰的年岁,显而易见的,当我困苦于人生的抉择时,陛下的抉择远远比我想得艰辛许多。
他看到光彩夺目的查士丁尼皇冠,鼓舞精神,将其待在自己头上。
“忒莲特卿,我前些日子打听到,苏格兰国王的登基仪式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这里又是天主的荣光无法尽数兼顾的地方,相信我,我将带回帝国的荣耀。
营地驻扎在苏格兰,夜里,他将一个鼓囊囊的钱币袋放在桌面上,那些见证了岁月与荣耀的文物上,沾染了各色的彩绘。
所谓带回帝国荣耀的方法不过是像宫廷小丑一般乞讨行径,幸运的是,没有人不会对一位乞讨的皇帝不感兴趣,何况还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皇帝。
又要到饭了。
又要到饭了。
又要到饭了。
……
主历1172年 花月 牧月
小糯米已经两岁了,即便百般不情愿,我还是让儿子接受了“圣忒莲特”的教名。仔细想来,前些年月的执着仿佛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复国,为了生计,我帮陛下清洁皇冠和权杖上的彩绘,有时候我又必须将那些祛除的彩绘重新添上,一切依照陛下的演出要求而定。运气好的时候,他得以扮演查士丁尼一世或者屠龙的圣乔治,不凑巧的时候,他不得不扮演老眼昏花,神志不清,将风车当成巨人讨伐的扈从骑士。
我亲眼见着声色犬马将我熟悉的陛下一点一点地拆成碎片,再一点一点地带走。这样想来,所谓教名“圣忒莲特”,竟然成了我为了保留心中仅存着的一点执着,对陛下的执着。
陛下成为了英伦三岛的名俳,想要邀请他出演(奚落)的贵族络绎不绝,我甚至收到了来自威尔特女伯爵的一笔赞助
“德比郡……啊,那个喜欢组织骑士跑英里的地方?那里的郡主居然想找人给他拍马屁?他自己马屁拍得还不够多吗?”
这确实是放浪形骸的陛下,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位陛下,仿佛空缺的内心被人强行揭开,行成不断出血的伤口。终于,我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愤怒,用适当的力道狠狠地踹了陛下一脚
“欸欸欸,踹我干嘛!你知道吗?信件上说出演一次就给二十五枚第纳尔?别说拍马屁,拍我都行……”
他没有辩驳,一瘸一拐地从营帐里走出去了。
“他是你的父亲,罗马皇帝,万王之王,巴西琉斯。”我抱起正艰难地学习走路的儿子,”你的母亲是罗马皇后,皇帝的共治巴塞丽莎,让我们去看看你的父亲是怎样当皇帝的!!!”
我尾随其后。
在不祥的预感应验以前,一切风平浪静。今天的出演十分正常,甚至可以称得上荣幸,我的丈夫不至于出演其他丑角,而是被允许查士丁尼一世,还有多年前登基的自己。
“朕即是恺撒·弗拉维·查士丁尼皇帝,征服阿拉曼、哥特、弗朗克、日耳曼、安特、阿兰、汪达尔、亚非利加的虔敬的、幸运的、光荣的、凯旋的、永远威严的胜利者……”
“你的父亲现在演的是最伟大的一位罗马皇帝。”
“黎明将至,胜利在即!罗马人的帝国不会允许勾结异端的叛军对我国领土领海的入侵……”
“付!出!代!价!”
“对,付!出!代!价!”
他可真厉害,差点骗过了我。
“努德劳斯教友,听说,你曾见过神罗皇帝达米利尔?”
一名不知名头的小贵族开口说道,他随身携带着一张漆黑的面具。
“确有此事。”
“正所谓王不见王,可我又听说,你给他跪下了?”
“……”
我已经察觉到了气氛地变化,为此,我用手掩住了儿子的视线,不了解现状的孩子自然开始急切地啃咬母亲的手,但我心中的伤痛远比过去哺乳的痛楚,手上的伤痛要深得多。
“他还亲切地称呼你为‘我亲爱地罗马兄弟’?”
“……”
“据说,他还叫你滚回去吃希腊水稻?”
“阁下若是不想付账,大可再戏谑一些,直到足以战胜我的幽默。”
“哼,早知道教友努德劳斯有勇有谋,今日我便做足了准备,这是应允价钱的三倍!”说罢,他将三只鼓鼓囊囊的钱袋仍到陛下身前,“我倒要看看罗马人皇帝的膝盖是不是真用大理石砌的!”
“……”
“赶紧走吧,拜占庭帝国的皇位已经不值钱了……”
不愿看到陛下耻辱下跪的那一幕,我怀抱着孩子逃回了营帐。我是受圣灵赐福的女子,便是他即刻来追,也捕不到我的影子。
不过多时,他也回到了家。
“你知道吗,”他对我的啜泣置若罔闻,不过是说些闲话,回避那些足以触及内心伤痛的现实,“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新任的巴西琉斯居然是信仰圣象破坏派的东正教异端,为了保住这摇摇欲坠的皇位,他竟然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女儿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达米利尔?”
“对,听说,那位嫁给达利米尔皇帝的那位女子叫做……尤利娅?”
“你是说嫁给达米利尔那个畜生的女子叫尤利娅?”
“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是熏纳德罗斯家的孩子,我曾经在拜占庭例行的社交舞会上见过她,那时候,她比我的儿子大不了多少。
“按理说,她今年该有15岁来吧……也就是说!我有个十五岁的后妈……”
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内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不禁哑然失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记忆里的那位陛下似乎只在梦**现过。以陛下的聪明才智,必然能推测出那一日的情景,为此,他先是缄口不言,随后,很快便自暴自弃,肆意妄为了起来。
“蒂勒姆的市长需要有人给她扮演一下传说中的英雄,你说,有什么比让一名真正的拜占庭皇帝来扮演皇帝更值得令人期待呢?”
“演出相当成功,如果我不是作为皇子出生,或许我可以成为一名戏剧演员?算了吧,没有什么比奚落一名真正的皇帝更有意思……”
如果我此身都必须同这样的伴侣了结余生,那我宁愿……思索到这,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仿佛主将圣灵赐到我身上,受了神启,于是便抱起孩子,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营帐。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唉,亲爱的,你错怪我了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为何于我不管不顾
And I have loved you well and long
我过去,现在,将来,都深深的思念着你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有你陪伴的时光,是我生命中的最欢乐的瞬间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夫人,是我所有的欢乐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夫人,是我欢乐的所有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夫人,是我心中那闪耀的心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唯有绿袖夫人,才能与我相濡以沫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夫人,是我所有的欢乐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夫人,是我欢乐的所有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夫人,是我心中那一往情深的心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唯有绿袖夫人,才能与我白首偕老
Well, I will pray to God on high that thou my constancy mayst see
我将向上苍祈祷,愿你能看见我坚贞的纯粹的爱慕之情
And that yet once before I die
在我驾鹤西去之前,我将再次祷告
Thou wilt vouchsafe to love me
您肯屈尊接受我的追求?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夫人,是我所有的欢乐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夫人,是我欢乐的所有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夫人,是我心中那纯真的心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别无她人,除了你,我的绿袖夫人
除了我的爱人绿袖没有人
当他循着歌声,在海边的一艘柯克船上找到我时,天刚蒙蒙亮。我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沮丧的模样,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同英格兰的寻常农夫别无二致。
“去斯堪的纳维亚吧。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的国王都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法兰西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支援更是指望不上……”我狡诈地开口说道。
“说什么瞎话呢,你不是最怕冷了嘛 何况那里也是苦寒之地……”
“你究竟在畏惧些什么,是在畏惧那些自认为归复王化的野蛮人?还是那片遍地凝霜的土地?”
我自然也畏惧着未知,但我却不愿信任自己的丈夫,支持他,叫他重新振作,理解他一直以来都在忍辱负重,直到用这样的方式逼迫他就范。
“带我走吧……无论去哪里,我的巴西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