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7年 霜月,雪月
车队到达了法兰克的首都巴黎,街道上到处可以看见戍卫的士兵。
我努力压下那些糟糕的想法,譬如说把周遭的健壮兵士想礼服一般挑挑拣拣,或是利用一些属于成熟女人的魅力,让那些年轻的士兵不小心透露出王庭的情报。
“雷诺国王是一位雄主,但愿他能收回那些在布拉格铁鹰盘踞下的土地……”
法兰西的年轻国王备战之事人尽皆知,全国上下的辎重军械正开赴邻近比利牛斯山脉的阿基坦,再往南,据说就是曹氏先祖起家的故里。我实在搞不清楚达米利尔陛下是如何得到这块横跨了整个法兰克的飞地。暂且不提统治,征税,管辖一事,先前羞辱了我的丈夫的君主不值得一点同情,哪怕只是叫我从智慧的层面替他考量政治问题。
至于如今高坐在法兰克王座上的那位雷诺国王,即便我们作为无地贵族中最为正统,最有名望,最可靠的那一部分,我想他也没有意愿与精力将士卒与国库资产投资在我们这种优质产业上。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任何充满可能性的选项总归试探一番来得好。
“陛下,依我之见,还是应当先拟定觐见一事。”
虽然不报太大的希望,但我姑且还是做了一些提案,于此同时,我的陛下正在后车的篷子下捣鼓些什么。
“啊,那个,雷诺国王姑且没有觐见的必要了哟”
“即便考虑到教友的脸面,不论怎么讲,还是面见一下才是应该的吧?”
“咳哼咳哼!此事说来话长……”
在后车捣鼓的陛下抛来几根紫色的胡萝卜与洋葱,抛掷轨迹随机,不拎起裙子是绝对接不到的。
“没发现我最近在法兰克境内都畏畏缩缩地嘛……”
“你总不能又去偷人家国防部队的胡萝卜田吧……”
“差不多,或者说简直比这个还过分,不过更多是迫不得已……”
“忒莲特卿接下来会根据陛下的发言进行考虑:到底是继续维持旅行王庭的体制,还是出卖陛下换个法兰克的女伯爵当当哦……”
“那可不必担心,毕竟要是事情败露了你也逃不掉的,如果我们都被抓的话,我会想办法向国王申请看看我们能不能分到同一个牢房过过夫妻生活什么的……”
说罢,满脑子淫秽思想的陛下催动驴车,“军事管制地带不宜久留,详细情况必然不会与你有所隐瞒的……”
车轮倾轧碎石,队伍向敦刻尔克的海滩进发。
陛下不在法兰克久留的原因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作为天主忠诚的信徒,约莫百来年前的法兰克国王自然也派出了骑士加入那场收复耶路撒冷的远征,当陛下的祖父成为名副其实的耶路撒冷国王后,那些遗留的法国骑士自发组建了守卫圣墓的骑士团。
好了,我们都知道,约莫十年前,圣墓骑士团已经被不善军事的陛下在君士坦丁堡郊外被叛军打光了!如此一来,即便法兰克国王对那些脱离故土的同胞多有不满,即便那些同胞组建了骑士团这种不隶属于本国的军事组织,即便骑士团通过在耶路撒冷附近的军事行动和护卫教徒的生意积攒了大量令国王眼红的财富……
总之就是无论那一支骑士团如何令国王羡慕嫉妒,但这样的损失并不是法兰克国王所能接受的。我想应该没有一位国王会放过这种抓捕罪魁祸首的机会。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至于叫人速速收拾行囊跑路吧?”
不久后,车队流浪到了加莱的海滩,雪白的崖壁在海岸线的另一头清晰可见,是时候在附近寻找船队前往英格兰王国,即便那里已经属于自罗马时代开始便远离欧陆的蛮荒之地。
“我只是那剩下的拜占庭假币外加宫廷印鉴滥发票卷,顺便卷跑了巴黎市区内的胡萝卜储备……”
“那很好了!”
主历1168年 获月 热月
近些日子,我开始对那些令人玩味的传奇故事感到些许无端的担忧与害怕。毕竟,传说中的故事里总得寻个强大的战士做主角,而也唯有这样优质的主角才可以匹敌那些骇人听闻的怪物。而为了生计不断奔波的吟游诗人总得让赫拉克勒斯之流每每出行约莫不到三里就得和独眼巨人进行一番殊死鏖战……
那么这和我们漫无目的的旅行又和关联呢?毕竟那些流落他乡的无地贵族总得把自己和传奇捆绑,而我们那习惯招摇撞骗的皇帝陛下自然也是其中一员,而我则负责将旅途维持在传奇与日常的分界线之间,一脚踏着‘传奇’,另一脚……算了,还是去日常的生活里寻些胡萝卜吃吃。
离开巴黎的旅途波澜不惊,车队沿着塞纳河向西北行,过了蓬图瓦兹,很快走上了罗马帝国时期的大道遗迹。在鲁昂瞻仰了一些教堂后,车队走走停停,直到加莱沿岸,最后同当地的商人搭一艘满载腌鲱鱼的柯克船跨越海峡,当看到雪白的多佛白崖后,便知晓自己已经邻近了欧陆世界的尽头。
只可惜,知晓自己处于世界尽头的同时,身上的咸鱼味还没有散干净,若是没有及时更换衣物,清洗身体,想必出了渔村,往来路人怕是要避之不及。
不论当下在焦虑些什么,总归是脱不开柴米油盐,而那些千里奔袭君士坦丁堡的记忆自然也远去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偶尔也会不自觉流露出那些放弃野望的心愿,不过话题总归会被陛下牵扯到关于先祖的赛里斯故事,什么孟德公日行三百米里昂火烧敌军辎重云云,当下流浪的日子固然是安逸太多。(后来才知道,一米里昂约莫三里)
在那些陛下面见国王的日子里,我在约克郡近郊那名为斯卡布罗的渔村采买香料和渔获,流浪营地中要照顾的人不在少数,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相当重要。在等待陛下归来的那些时日里,我按照幼时照顾我的凯尔特女仆的教诲,体会异国缓慢流逝的时光。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我哼着童年受女仆教诲的歌谣,一边对照坊间那些关于精灵骑士的古老传说,或是贴在集市公告栏附近的民谣贴报……总归就是将一些有的没的文字掺到随口哼唱的歌谣里去便是。
传说一位精灵要绑架一位女子做自己的夫人,除非她能完成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譬如说做一件麻布衬衫,但是不能有裁剪的痕迹。女主反过来要求精灵一些前置条件,譬如在海水和沙滩之间找一亩地来耕种。在后来的时日里,变成那位女子非要嫁给一位精灵骑士,精灵被迫给她提了这些不可能完成的要求,最后演变成如今的爱情故事。
至于后来,为了看懂民谣贴报上那些你来我往,争奇斗艳的关于绿袖夫人与国王的香艳故事,从而令我认真苦读英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必须要将还于旧都称之为极乐,那么当下流落他乡的闲适日子暂且就当作艰难困苦吧,不过哪怕在晦暗的日子里,好消息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
“‘哦,来自东方的教友,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传奇故事真让人赞叹不已,我想,无论是你多年前重新回归天主的怀抱,又或是今日觐见之事,都令我无比欣悦……至于遥远东方的事情我自然不愿也无法插手,我想你知道的,英格兰一直以来对待欧陆采取的种种不过是为了,‘离岸平衡’。当然,如果你愿意贡献一些旅途中积攒的财富……我相信,埃塞克斯的海岸旁或许正缺少一座拥有领主的城堡……’简而言之,这就是国王的答复。”
“总归有些好消息吧……”
我面不改色将偷偷揭下的民谣贴报扔进炉灶里,为自己失去“妇女之友”黯然神伤的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制作香料烤鱼上(仔细想来,在亚历山大港迎亲的那一日,知晓我身份真相的女仆小姐大抵是被推入海中灭口了罢,人投到海中一定会被鱼吃个干净,不过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再去吃鱼,想必也没法吃到女仆小姐的指甲之类的东西吧)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认真思考关于生活的事情呢,”我将烤好的海鲈鱼放在桌上,温暖的香气容易让人沉溺在温柔的暖意里,“国王大人是怎么说的?要多少索里多?”
“八百枚。”
“我觉得给他直条通往教宗宝库的路也不是不行……这么多钱怕是只有身居罗马的教宗大人付得起吧?”
香芹和迷迭香混合了细腻的鱼肉脂肪,最后一并送入火中,余下香气叫人食指大开。
“如果要攒钱的话,或许也不是完全凑不出来……”
陛下将视线投向简陋茅屋的天花板,他每每思考(逃避)问题时总会这样。其实也怪不得他,多年的流浪早已令我们的浮财消耗殆尽,如果不是我们有意识地将金钱转换为小型商队,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了。那些忠诚又危险地侍卫们似乎很早就无法在陛下身上看到复国的野望,随即便离开了队伍,这也许能成为我们放下重担,重新开始生活的契机。
“要在这里停下吗?”
这样的问题,他似乎已经思量了许久,或许过去也已经思考了无数遍,即便是曾经那位城墙上雷厉风行的皇帝也会有迷惘到得不出答案的时候。或许答案早已心知肚明:除了妻子,剩下的随从屈指可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无钱无人,何以复国?
他落寞地转过身去,对桌上的佳肴视若无睹,(我知道不一定非常美味,但至少陛下愿意称其为佳肴)随后,他从杂物间取出一个又一个密封严实的木匣,将权杖碎片,查士丁尼皇冠上落满的灰尘一一擦拭干净。
“诶,你知道吗?”他脸上竭力挤出的笑容或许能骗过欧陆上任何一位国王和王后,但绝对骗不过我,“虽然时间可能比较久了,但是我从这里的商人听到了拜占庭那里的消息,据说新任巴塞丽莎率领叛军冲入殿内,高呼‘我记得我们国家是有皇宫的啊?!’,不过等他们听到拜占庭换皇帝的时候,估计我们早就在这里定居下来许多年……当然也有可能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或许我们又在欧陆的哪个地方流浪呢……”
他鼓起勇气看向我,却从另外两只眼眸中看到了深邃的空洞。我没有答案,或者说,他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主将我的生命赐予我的同时,也赐到他的身上,就如夏娃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但他是我生命的全部。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折断两根等长的树枝,用来替代用餐的箸,他取食很快,比寻常刀叉方便太多,或许是在掩盖自己动摇的精神。
“便是变卖家私也好,没有钱什么都难办,复国也好,买些木炭取暖也好,日子总得过……”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英格兰的天气总归阴晴不定,泛着潮气。
Tell him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请他为我做件麻布衣衫
Grows merry in time
时间流逝,快乐渐来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上面不用缝口,也不用针线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这样他就可以成为我的真爱。
前些日子里哼唱的曲子被英格兰的吟游诗人印到了民谣贴报上,至于那些关于‘绿袖夫人’的艳曲自然还在街头巷尾传唱,面熟的渔夫讨论国王可能颁布的商业特许状的同时抱怨国王的烂记性,按老规矩来说,颁布商业特许状一事至少期待一个世纪。
陛下携带的宝物不在少数,除了象征权柄的皇冠与权杖外,几乎可以算是倾其所有了。在我将注意力放在熙熙攘攘的集市时,耳畔却爆发了刺耳的争吵。
“什么,机械树只值103枚金币?不,不,你听我说,只有希腊人知道该如何利用其中的液压泵,这样就能让上面那些金片雕琢的鸟儿鸣叫……”
“所以你是打算留在这,操纵这棵机械树上的鸟,希腊国王?”
“你可知,这是当年拜占庭宫里的宝……呜呜呜,忒莲特,放开我的嘴,呜呜呜……你不得出个三五百!呜呜呜……”
“哼,鼠吃虫咬,光板没毛,机械树一棵……”
人闲是非多,不过陛下展示的珍贵宝物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最终,预留的蒙福之源——约旦河水被以五十枚索里多金币的高价出手。
拥有富余资金后,陛下总算能雇佣工匠,打造足够宽大的篷车,用以运输辎重。借助着过去先祖的威名,“孟德物流”,在英伦三岛上运送着往来商贾的货物,贵族的首饰,地主的粮食……前些日子,滨海的女领主需要将一只小狗赠予另一位领主,昨日,莱斯特郡的女伯爵,要我们将她的传家之物护送至辽远的伯爵领。
一年,又一年。
我习惯了英伦三岛上丘陵的温度,适应了随时从天际飘渺而至的雨丝,竭力工作自然让“帝国金库”逐渐充盈,可兑换成拜占庭金币也不过四百余枚。
世人绝对不会想到,英伦三岛上,却有一名熟稔三教九流的皇帝,一日,他甚至从走卒贩夫那里打听到关于英伦王室的绯闻:年仅三十七岁的国王竟然私下有着两位情人,一名年近古稀……另一名,就是古稀。
“要是女儿的话,我该唤她叫圣忒莲特,可惜是儿子,就只能唤他叫曹糯米了。”
“你已经抱怨了快一个月了。”
孩子还是吃奶的年纪,虽说刚刚哄睡,但沉醉梦里的模样总归让我想起多年前早夭的幼子。
“按赛里斯规矩,孩子满月也该请来亲戚眷族庆祝一番,至于开销嘛……按理来说,英格兰王室可是有向巴西琉斯朝贡的义务……”
他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约莫数日,便能从国王的私库里诈来些存款。不过父亲的狡诈自然不会施展在孩子身上,这位不成熟的父亲早些日子已经在孩子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了。
“忒莲特卿,汝今岁贵庚?” 他像第一次在约旦河边见面时那样询问自己的妻子,怀抱着我们的儿子,我的脸上兴许只有温和的微笑。
我在英格兰的冬日里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三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