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A,下午。
朝衡站在化妆镜附近,站在月村手毬的身后。
虽然藤田琴音和月村手毬都在下午场,但因为琴音的出演要更晚些,而且有十王星南在,因此制作人选择先到月村手毬这边陪她。
他看着月村手毬第三次调整耳返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
虽然训练本身已经趋于饱和,但心理问题一直没有完全解决吗?
无论咲季、琴音,还是手毬。
我本应该更主动些,不过只要在HIF前解决就不算晚。
“还有二十分钟。”
他看了眼手表说道。
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化妆师刚刚离开,现在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月村手毬盯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服帖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绿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如发型那般整齐。
“美铃刚才来过了。”
月村手毬的情绪有些低落。
“嗯。”
朝衡记得不久前的那个画面——秦谷美铃穿着Begrazia的制服,紫色的齐肩发被打点的很好,在门口望向里面的样子像个来做客的邻家少女。
不过,她只是和手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全程没看制作人一眼。
“她说…”
手毬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
“‘别太拼命’。”
这句话让朝衡挑了挑眉,他知道月村手毬在想什么了。
温柔里藏着担忧,他稍稍靠近了一些手毬,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表情。
“在想SyngUp的事?”
这个问题让手毬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
“…我们第一次登台的时候,我唱到一半就喘不上气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月村手毬不敢将视线往上挪,
“是美铃和燐羽悄悄调整走位,帮我挡住了镜头…”
朝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尽管他早已从SyngUp的演出录像那里知道了这些事,但这是月村手毬第一次亲口和他说。
他也很清楚,知道此刻的手毬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倾诉。
“后来每次都是这样。她们总是…在照顾我。”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所以我才会…”
“退出?”
朝衡接上她没说完的话。手毬轻轻点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十分钟后上场。
这个打断恰到好处,给了两人整理情绪的间隙。
“站起来。”
朝衡突然说。手毬疑惑地抬头看他。
“我说站起来。”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当月村手毬站直身体时,朝衡注意到她的站姿有些不同——往常那种挺拔的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看着我。”
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是我培育的偶像,你的肺活量测试成绩比入学的时候高了将近一倍,体能训练从没缺席过一次。”
朝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也是Re;IRIS的月村手毬,你从来没有拖过咲季和琴音的后腿,甚至恰恰相反。”
听到Re;IRIS,手毬眨了眨眼,微微低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骗人,明明你就要离开了,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培育的偶像了。
“………”
“秦谷同学很强,而且你并不知道自己在期中考试是如何胜利的,对不对?”
朝衡看着月村手毬继续说,
“但是,你也想要告诉她吧?你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了。”
是这样吗?我想要证明的东西?
在朝衡的目光中,这句话像是给了月村手毬一些登上舞台的勇气。
他看到手毬的背脊挺直了些许。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声。
是时候了。
“粉丝想看到的是全力以赴的月村手毬。”
他顿了顿,
“包括那些一直在等着看你的人。”
在登上舞台前,手毬深吸一口气,眼神带着些许坚定。
随后,朝衡陪着她走向舞台。
当他们走到靠近舞台入口附近时,已经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欢呼声。
秦谷美铃的表演已经。
当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踏出黑暗的前一秒,手毬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我输了……”
听起来就像是在寻找什么确定性的答案,
“制作人会失望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直接。朝衡转头看她——舞台入口处的逆光中,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绿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拿下最后的胜利,手毬。”
聚光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月村手毬的身影。
月村手毬深吸一口气,绿瞳微微眯起又迅速睁开。
她的脚尖随着节拍轻轻点地,双手在胸前交叉成准备姿势。
《Campus mode!!》的前奏响起,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聚光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舞台中央照得雪亮。
NIA预选赛的主舞台被设计成半圆形,三面环绕着阶梯状的观众席。
最前排距离舞台边缘不到两米,那些举着荧光棒的观众几乎能触碰到表演者的裙摆。
当第一个重拍落下时,月村手毬的身体像弹簧般舒展开来,右臂划出完美的半圆弧线。
但欢呼声中混杂着明显的嘘声。
第二段主歌开始时,月村手毬转身面向右侧观众席。
这个编排本是为了照顾不同角度的粉丝,此刻却让她直接对上了捣乱者们的视线。
五六个穿着紫色应援服的年轻人站起来,故意用夸张的姿势挥舞着极月学园的旗帜,其中一人甚至举起原本藏在衣服里的、写着“杂鱼偶像”的荧光板,明晃晃地对着舞台晃动,还有集体发出喝倒彩的声音。
前排还有个戴鸭舌帽的甚至故意用激光笔晃过她的眼睛。
将近半分钟后,在演出将要进行到一半,花了点时间抓人的工作人员将那些人驱离出了场地。
尽管他们维持秩序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整首歌曲只有两分半接近三分钟的时间。
这意味着,即便只是十几秒的影响,对舞台表现而言也是极其严重的。
当ending pose定格时,月村手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聚光灯太亮了,晃得她看不清观众席的具体反应。
宣布结果的时刻来得很快,评审席给的评分虽然让两人都合格足以进入下一轮评选,但依然存在优胜者。
——秦谷美铃。
舞台上方的屏幕并没有显示月村手毬的名字。
盯着屏幕,月村手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工作人员示意她可以退场。
“……嗯。”
向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场时,她的左脚绊到了地上的电线接口——这个微小的踉跄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后台休息室的灯光比舞台区域柔和许多。
化妆镜周围的环形灯泡已经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左侧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空气中飘散着发胶和粉底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用过的矿泉水瓶。
当月村手毬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时,朝衡正坐在化妆台前的转椅上。
她的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脱离了造型师的精心打理,黏在汗湿的颈侧。
绿眼睛下方的妆容依然完美无瑕,但眼神却失去了平日的锐利。
“结束了?”
朝衡的声音很平静。
他注意到手毬的手指正在握紧,就像是想要通过自责来发泄情绪。
对于制作人的询问,月村手毬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
化妆镜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坐着没动,一个背对着收拾东西。
朝衡从镜子里看到手毬转身时咬住下唇的样子,那个倔强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评审结果——”
“我知道。”
暴露出心中情绪的手毬粗暴的打断了朝衡的话,
“我看到了,是我没做好准备。”
制作人中午提醒过她的。
但是,还是输了。
“……回去休息一会,我会在训练室等你们,反省会,琴音的演出结束后。”
没有进行安慰,现在并不是应该进行安慰的时间。
因此,朝衡只是提醒了月村手毬,随后看着她点了点头,接着离开。
很快,休息室的灯被熄灭,最后一个在里面的人也离开了。
……
十数分钟后。
调整好自己情绪的朝衡在藤田琴音的休息室外停下脚步,他伸手再次整理了一下衣物,随后在休息室的门上轻叩了几下。
“请进。”
十王星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朝衡推开门。
藤田琴音和十王星南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休息,准备着接下来的演出。
“啊,制作人!”
琴音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的身影时亮了起来。
“准备得怎么样?琴音。”
在进入的时候,朝衡注意到藤田琴音趁着这个机会在沙发上向远离十王星南的方向挪了挪,奶油般柔和的金色双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而十王星南,她则是端坐在沙发正中央。
她淡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流程表,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校服上。
作为学园最顶级的偶像,即使只是随意坐着,背脊自然挺直和双腿交叠,黑色过膝袜与裙摆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肌肤。
“当、当然啦!”
在听到制作人的询问后,琴音用力的点了点头,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可是世界第一可爱的藤田琴音哦!”
她的语气刻意装出轻松的样子,但朝衡注意到她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十王星南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琴音的表演状态很好。”
她的目光在从文件上抬起后,始终没有离开过金发少女的身上,
“刚才的热身也很完美。”
前辈又在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了!
琴音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那个…星南会长太夸张啦…”
“对了,”
朝衡适时打断了两人的互动,
“等会上台后会有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
“说出来就不算惊喜了。”
恰好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声,马上就轮到藤田琴音上场了。
她的对手是今天中午遇到的那个粉色双马尾,名字是蓝井抚子。
这个提醒让休息室内的气氛变得稍显紧张。
在一次深呼吸后,藤田琴音抬头看向制作人,神情中透露着认真:
“我会赢过那个家伙的,制作人,带着手毬的那一份。”
她知道不久前发生了什么,星南会长接到的工作人员电话里说了那件事。
“……拜托你了,琴音。”
稍稍流露出一点原本藏匿好的情绪,朝衡向藤田琴音微微鞠躬。
这是藤田琴音第一次听见制作人说“拜托你了”,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向自己培育的偶像如同恳求般的鞠躬。
一旁的十王星南毫无疑问的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看向朝衡稍稍叹口气,随后重新将视线落在藤田琴音的身上:
“今天,我不会说‘偶像的演出不应该追求胜负’。”
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是给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帮助的人,另一个是自己的偶像,藤田琴音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上场。
当《Campus mode!!》的前奏响起时,藤田琴音深吸一口,登上舞台。
刺眼的聚光灯让她一时看不清观众席的情况,音乐渐强时她才注意到——最前排正中央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诶?”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父亲、母亲、还有…小家伙们?
许久未见的父亲的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那个总是皱着眉头训斥她“不要做白日梦”的男人,此刻竟举着粉色的荧光棒在挥舞着。
母亲眼中闪着泪光,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兴奋地蹦跳着想要引起姐姐注意,他们举着写有“琴音加油”的板子正向她挥手。
这是…什么时候…
音乐已经进入正式表演的部分,登上舞台的藤田琴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表演。
她的身体像被注入了全新的能量。
右脚踏步的动作比平时更加有力,白色的小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舞蹈动作的完美表现让十王星南都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排练的时候从未达到过的效果,但现在琴音完成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
至于朝衡,他的表现则是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因为在看着演出画面的时候,他在思索着别的东西,比如羁绊,比如支撑,比如情感。
当表现进入歌曲的副歌部分,藤田琴音的高音显得清澈透亮。
她感到有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这不是训练时的肌肉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力量。
指尖微微发麻,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昂扬向上。
当表演结束,评委席的交头接耳比往常持续得更久些。
这一场虽然依然有人在喝倒彩,但琴音更在意家人和支持者们的欢呼与挥舞的应援棒,因此她几乎没注意到那些极月学园的人。
大概过了十秒左右,舞台上方的屏幕显示出了结果。
——藤田琴音。
舞台的灯光渐渐暗下,藤田琴音站在聚光灯中央微微喘息。
她的金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黏在泛红的脸颊上。
台下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其中她家人的声音格外清晰。
极月学园的粉丝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为这精彩的表演鼓起掌来。
后台。
“把极月学园的粉丝……都抢过来吧,如何?星南?”
“嗯!当然!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不是吗?还有……”
休息室内的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着屏幕交谈着。
十王星南本来想说些更鼓舞人心的话,但她看到朝衡那幅并不开心的面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如果我当初像月村同学一样失利了的话,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十万倍的不甘心也说不定。”
看着屏幕,目不斜视,朝衡十分认真的回答。
“诶!?突、突然这么说……!”
十王星南被这个直球给打中了,但朝衡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状态一样的,他看着屏幕上的直播,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讨厌失败,家人很重要,喜欢的人也很重要……我不应该就那样放手。”
“你知道她会等你的。”
这句话带着微妙的酸涩,十王星南将视线挪向了不会看见朝衡的方向。
“嗯,我会去找她。”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星南突然说。
“什么?”
“就是这种自以为是。”
“是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距离藤田琴音回到休息室还有一段时间。
“……我的事务所,需要偶像,也需要制作人。”
坐在沙发上,朝衡不知道在向谁说话,看着直播屏幕的眼睛没有挪动,但手腿的轻微动作却暴露了他的不坦诚和语言拐弯抹角下的内心波动。
“现在重新握住我的手,”
十王星南轻声说,
“也是可以的。”
——即便是现在?
这句话朝衡没有问出口,因为十王星南的行为已经给了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