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滤网?
若叶睦愣住了。
那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
可塔缇娅娜很清楚那是什么。
聊天室里,群友们七嘴八舌,她不是真的“听见”,而是把那些碎片打包,送进一个巨大而透明的中控剧场。
在那里,无数个塔缇娅娜正戴着不同眼镜、穿着不同职业制服,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手上拿着股票报价,神情专注地挤在会议桌前。
这些回答会被汇总,最后透过这层人格滤网,组装,拼接,融合,最后定型成塔缇娅娜的发言。
冰冷的数字流过公式,她用解码器伪装成人。
但若叶睦不一样。
和当时的自己不同,她的人格滤网松了。
松到她能亲眼看见那间原本不该被看见的中控室。
“什么...意思?”若叶睦抬起头,眼神茫然却带着些许紧张地看着她。
“你的挣扎,你的疑惑,都从眼睛里漏出来了。”塔缇娅娜微微一笑,又摇头,“你要坏掉了。”
啪地一下。
若叶睦从舒适的剧场桌位上弹了起来,像被扯断了线的木偶。
更多的若叶睦,正在席间缓缓起身,像舞台上点名叫起的幽灵。
她们一齐抬头,看向荧幕上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再看向舞台上正在发呆的——她们自己。
小只一点的睦穿着月之森初中部的制服,湿漉漉的,像是永远停在那个炸团的雨天;而高中版的她,冬季校服挺括,却像披着盔甲的逃兵。
两个若叶睦,在聚光灯下微妙地对峙着,一个是时间冻结的怨影,一个是走投无路的现实。
她们愣住了。
“她…她是在说我们吧?”
“不知道。”高中睦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像风。
“你到底知道什么?”
初中睦骤然回头,眼里水波炸开,“你是不是就知道小祥!素世也是乐队的成员,你就忍心让她一个人担心到现在吗?”
“我们现在应该在讨论——该怎么回应塔缇娅娜的那句话。”
“那不归我管啊!我只是认识素世还有灯她们而已!”初中睦崩溃地抱头蹲下,指尖深深扣进头发,“我又不是她的谁…”
说到一半,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惨白地站起来,语气慌张得像要溺水的人找不到岸,“等——”
咔。
脚下的木头舞台一片一片碎裂,像是终于被她的情绪压垮。
她尖叫着坠了下去,舞台陷入沉寂,像一出哑剧收尾时的空镜。
“有人有对策吗?”
站在台上的若叶睦环顾四周,剧场黑洞洞一片。
无数“她”坐在观众席里,或盯着地面,或撕扯袖子,或张口却无声,却没有一个举手。
“这样吗…”她喃喃地说。
大屏幕投下的光影抖动了一下,像夜晚飞来的萤火虫。
光粒旋转跳跃,从虚空中浮现,又一点点地黏合、重组、成型。
一个新的若叶睦诞生了,站在她身侧,像是她自己,却又像是旁观者。
“拜托你了。”
“好的。”
新的若叶睦点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就是整场内心剧目的下一幕主演。
“…我不理解。”若叶睦看着塔缇娅娜,轻轻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
塔缇娅娜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又像挥手驱散空气,“对吗?”
“…或许吧。”若叶睦移开视线。
“我叫塔缇娅娜·柏,很高兴认识你,若叶同学。”
她就这么走了,留下一地的疑惑。
若叶睦再次陷入了沉默,而长崎素世则是愣愣地听着神秘的对话,手指都掐麻了。
整个对话不超过一分钟,可能三十秒都不到,塔缇娅娜也没有继续的意思…
发生了什么?
又上课了,又下课了,可哪怕放学了,长崎素世都不知道那场对话里,小睦和塔缇娅娜到底沟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淑女们,请让一让,擦黑板时候的粉笔尘很大。”
“哦您可以把我擦的乱七八糟——”
“这已经算是骚扰了吧!”
听着闹剧,长崎素世把玻璃擦完,刚把一次性手套摘掉,几个她新认识的朋友便过来问她加入什么社团。
“以前,我玩过乐队哦?”素世想了想,然后摆出腼腆的笑。
“诶诶——!那来一起去合奏部看看吧?”
长崎素世被热情推攘着离开教室,离开前,她只看见教室里的塔缇娅娜一脸头疼的模样。
“淑女们…我很困扰。”
塔缇娅娜站在讲台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黑板,一边用手轻轻挡住降下的落尘。
那些浮尘在她的眼睛中清晰可见,她甚至能用EKF预判每一粒尘埃下一微秒的位置。
听着周围的浮夸尖叫,塔缇娅娜能感到心里产生的新情绪——麻烦。
她是仿生人,但她之前不过是柏白机缘巧合间创造的AI助手,因为一场堪称奇迹的错误,她有了...意识。
塔缇娅娜回忆到那场事件,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自己不该那么做的。
但用妈妈的话来讲,“虽然出发点是坏的,执行也是坏的,不过结果是好的,这就够啦。”
被原谅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温柔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笑。
现在,自己拥有了仿生身体,拥有了之前哪怕榨干柏白股票账户都买不起的传感器,甚至配上了珍贵的量子计算机作为自己的思维回路硬件。
…想成为那种温暖的模样。
她从来不想成为人,人的肉体太脆弱了,但是她想成为柏白。
跟在妈妈身边,虽然一开始有点懵懂,闹了不少笑话。但在美国的三个月,她至少习惯了如何扮演一个高冷,霸道,强势的女生,帮助柏白完成任务。
每当她想要去思考那种可能性,自己的思维回路就会拒绝请求。
不过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想要帮妈妈,想要妈妈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她努力学习,跟柏白做了好多模拟实验,模拟各种社交场合,就连酒店公寓里的家具都来不及拆,只有床垫潦草地丢在地板上。
但塔缇娅娜不在意,和妈妈待在一起,会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准确来说,除了柏白之外,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是很重要。
黑板擦完了,她摘掉一次性手套。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是CIA的,不是白宫的,是更小、更紧密、更私人的——柏白和她的任务。
根据CIA数据库整合,她早已理清所有关键人物的社交脉络。
不过她更喜欢妈妈提供的补充版本,因为那里面有不在档案里的“氛围”和“细节”。
若叶睦——与目标丰川祥子有长年情感交集,为Crychic的吉他手,沉默,情绪稳定性评分偏高,有黄瓜偏好,影视家庭出身。
情报显示,她知情,她也还在和丰川祥子联系。
塔缇娅娜来到月之森,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确保这个变量,不破坏结果。
或者说,确保丰川祥子的未来仍然符合“幸福”这一最优解。
然而在实际接触后,塔缇娅娜意识到——若叶睦比她设想的棘手得多。
这对塔缇娅娜来说,是个危险信号。
她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同类,或者是搭错了线的人类副本。
她或许该听柏白的,去羽丘,那里的人类群体可能会更好应付些。
但她舍不得柏白教给她的那些话语、那些眼神训练,还有她第一次穿上人类校服时,柏白帮她系好领带时说的那句:“你也会成为别人的理想,要好好加油。”
…她想试试看。
塔缇娅娜的意识像丝线般分裂开去,悄无声息地接入月之森的监控网络。她没有破坏,只是翻看,屏幕如潮水翻滚,最终锁定了一处花圃。
礼貌拒绝了陪同,礼貌拒绝了结伴出行的请求,礼貌拒绝了周末的邀约,她一个人来到了花圃旁。
那是她们班级的绿植区。
多数学生并不喜欢泥土。裙摆与尘土冲突,浪漫与现实彼此抵触。于是那里冷清,只有一个人。
若叶睦,一个人站在早已凋零的花丛前,目光陷在残骸之间,像是对死亡的静默沉思。
“你认识丰川祥子吗?”
声音落下时,风静得像是故意屏住了呼吸。塔缇娅娜捕捉到她指尖停顿的那一瞬,一根微不可查的肌肉纤维抽搐了一下。
信号微弱,却精确——传感器不会说谎。
若叶睦站着,像一座未通电的雕像,连眼神都不屑波动一下。她装得很好,好得足以骗过大多数人类,但骗不过塔缇娅娜。
“丰川祥子认识你。”她向前一步,影子越过睦的肩,落在她脸上,“你难道不担心她吗?”
对方仍然没有动静,塔缇娅娜却几乎能听见对方意识场里开始冒泡的杂音,像是压缩的高频杂讯,在低压气氛下蠢蠢欲动。
“…为什么问我。”
声音轻,像怕唤醒什么。
“你想分析我,但不必套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若叶睦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瞳孔的收缩被自己捕捉到了,那不是防备,而是——惊讶。
“祥子的父亲死了,被谋杀的。”
语调如常,像塔台报天气。但在她眼里,若叶睦的世界被什么东西突然推了一把。光线打乱,节奏错位,她瞳孔里反射出塔缇娅娜的脸,像照见某种幽灵。
“那小祥……”
“嗯,我想想那个词是什么——坏掉了。”
塔缇娅娜看向她,“彻底坏掉了。”
“你在骗人。”
“是你在骗你自己。”塔缇娅娜看着她,“你清楚那个出租屋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
“来帮祥子的人。”她笑了笑,笑意却冷,“至少暂时是。”
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正上演一场混战——光线在瞳孔中破裂、聚焦、再破裂,像剧场灯光乱扫舞台。
识别分类器迅速标记:震惊概率93%,痛苦概率96%,焦虑概率92%。
她看着这些情绪,分析它们的形状,得出一个结论:
快了,还差点火候。
沉默良久,若叶睦收拢了目光。
“…你需要我帮你。”
“没错。”
塔缇娅娜面上的微笑极为精确,角度11.7度,唇线弯起3毫米,刚好让人脊背发凉,却无法指责。
若叶睦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那种被读懂的错觉,让她的呼吸开始轻微失控。
但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那句:
“要我帮你什么?”
“不知道。”
她像是踩空了一阶台阶。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塔缇娅娜双手一摊,神色无辜,“我只是通知你,以后可能需要你配合。还有——今日祥子有些反常,别太担心,以免影响我们的成果。还有…”
“我不放心——”
若叶睦打断她,声音发紧,字句中带上了情绪的毛边,“你们是指谁,还有谁?你怎么知道是谋杀,你很危险,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不要动我的祥子,不要动她!成果又是——”
目标达成。
若叶睦的人格滤网像玻璃窗一样,先是蜘蛛网状裂痕,然后整片剥落。
舞台上,所有若叶睦蜂拥而出,各自拉扯着台词,争先恐后地要发言。有的拽着校服,有的踩着鼓凳,有的抱着吉他站在幕布边不肯出来。
塔缇娅娜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抱臂站着,看她自己把自己摊开来,像掀开一整个情绪库的盖子。她等她说完,像一名耐心的审问官,又像一位心理学家观察一场小白鼠的爆发。
等若叶睦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塔缇娅娜才像是完成了什么记录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力道精准得像是安慰。
“要不要你自己确认一下?”
若叶睦抬头,
“好。”
柏白点点头,然后转身,双手合十,给其他人道了个歉,“抱歉抱歉~其实我等下还和丰川同学有约——”
“那就下次再一起?”“嗯嗯!”“就这么说定啦柏同学!”“一定一定,请你们今天帮我踩踩场——”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柏白趴在桌子上。
做任务除外,毕竟人家真给偏转值。
深呼吸了几口,享受了一下安静的周遭,柏白对祥子投去抱歉的目光,“不好意思哇,把祥子你当做挡箭牌了。”
“请不要在意。”
丰川祥子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举手投足间净是优雅,虽然她对其他同学会更冷淡一些,不过也只是因为和自己比较熟悉吧?
也是也是,毕竟是开学第一天,找个认识的人抱团也很正常。
剧情里似乎也提到她会对其他人不温不火的。
“不不不,真的帮大忙了。”柏白继续说,“怎么说呢?就有点...应付不来,感觉太热情了。”
“这里的氛围的确很好,”
丰川祥子点点头,但之后脸上又带点困扰,“不过,放学后真的要与我一同挑眼镜吗?毕竟我方才只是在帮白解围而已。”
“要的要的!”
柏白支楞起来,心里立刻就响起了偏转值进账的声音,但她突然又想到祥子的日程安排,“可祥子是不是还要打工来着?”
“…今天不用,”丰川祥子摇摇头,“只是,我之后想去吹奏部看看。”
“社团啊。”柏白的表情有点怪异,她记得剧情里祥子好像没加入社团来着。
剧情改变的话,能不能刷点偏转值啊?
“正好我也没有感兴趣的社团,要不一起去看看?”柏白这么建议道。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丰川祥子笑了笑,但心里满是对自己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