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刺耳,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去。
不能留在这里。
绝对不能。
他用力抽出柴刀,温热的血液再次喷溅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息。
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院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尽快离开。
他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那间破败的偏房。
里面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只胡乱抓起藏在床板下的几串铜钱,还有几个硬邦邦的干粮,用一块破布包好。
目光落在角落的油灯上。
一个念头闪过。
他走过去,踢翻了油灯。
灯油泼洒在干燥的稻草和破旧的木柴上。
他划燃火折子,丢了过去。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迅速蔓延。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一场意外,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不再回头,转身冲出偏房,从后院的矮墙缺口翻了出去。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狗,在狭窄、肮脏的巷道里狂奔。
方向?
他不知道。
哪里都好,只要远离赵府,远离县城。
心跳如鼓,每一次都重重砸在胸腔上。
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忽然,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还有规律的“梆、梆”声,以及摇曳的灯笼光晕。
是巡夜的衙役。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刹住脚步,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角。
浓烈的馊臭味扑鼻而来,但他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妈的,这鬼天气,巡夜真是遭罪。”
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着。
“少废话,周头儿盯着呢。”
另一个声音相对沉稳些。
“听说赵府那边出事了?好像死了人?”
“嗯,刚传来的消息,好像是死了个家丁,还伤了一个。”
“啧啧,这年头,真是…”
“谁知道呢,兴许是内斗,兴许是遭了贼…跟咱们没关系,领份钱粮,少管闲事。”
声音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也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陈默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衙役们议论的,正是他刚刚做下的事情。
县城是回不去了。
赵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往山里去?
还是去邻近的州府碰碰运气?
前路一片茫茫,如同这深沉的夜色,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杀人,或者被杀。
生存,或者死亡。
似乎没有中间地带。
那柄还沾着血迹的柴刀,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冰冷的铁器,仿佛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冬夜的寒风钻进破烂衣衫的缝隙,割裂着陈默的皮肤。他疲惫地蹲守在一堆枯叶旁,双手抖得厉害,努力把手心紧贴在一起,试图捂热这副败落的躯壳。
肚子咕咕作响,像是无底的深渊吞噬着最后的力量。昨天抓的几只昆虫,已经被野狗抢走。冷酷而无情的世界,没有余地给疲软和软弱。
远处,风吹动半死的树枝,发出吱呀的**,空气里弥漫着霉腐的味道,混合着焦土和灰烬的气息。陈默的目光凝重,却越发迷茫。
他隐约听到远方有人声,断断续续,像是流民们的哀嚎。他站起身,踉跄前行。他想融入他们,哪怕那份凄惨的同伴也好过彻底孤独。
然而,当他混进那群面容憔悴的流民时,冰冷的排斥迎面而来。有人盯着他,眼神麻木且充满警惕;有些人甚至冷冷地低声嘀咕,“外来者,不是咱们的人。”
一块发霉的饼子被扔到地上,瞬间便引发了争夺。咒骂声、怒吼声、拳脚声交织在一起。陈默屏住呼吸,双眼紧盯着那疯魔的场面。
有人倒地,面无血色,任由同伴离去不救。死亡在这里成了日常,连悲悯都显得奢侈。
暮色中,陈默跟随着那群流民来到一个废弃的村落。空洞的屋檐悬挂着残破的布帘,地上散落着人骨碎片。腐臭如同重锤砸在胸口,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蹲下身,手抚过一块残肢,那冰冷的骨骼透出令人作呕的苍白。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次生死的无助与恐惧。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皱纹、神色苍老的老人缓缓走来,眼神里透露出怯懦与坚韧并存的光芒。
“你…是落单的吗?”老人声音沙哑,却不无关切。
陈默点了点头,身体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老者叹息一声,“这地方不安全,动荡已让人心死。邻县那边,又是旱灾和蝗虫为祸,官府的税役却没减半分,逼得人家走投无路。”
陈默望着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命运的残酷像这刺骨的寒风,层层包裹,将他裹挟向未知。
夜色逐渐深沉,寒意浸透骨髓。两人默默并肩而行,脚下的枯枝碎石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回响。生存的夜晚,愈加漫长
寒风凛冽,裹挟着沙尘,抽打在每一个试图靠近关卡的人脸上。
老卒们眼神浑浊,动作却麻利得很,手中生锈的长矛毫不客气地捅向拥挤的人群。
哭喊声,呵斥声,还有闷棍落在皮肉上的钝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乱世的悲歌。
流民们瑟缩着,像待宰的羔羊,任由官兵翻检他们身上少得可怜的家当。
一块藏得严实的干粮被搜出,换来的是一顿拳打脚踢。
那人蜷缩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眼神空洞。
陈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道袍,尽量让自己佝偻的身躯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轮到他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耐。
“干什么的?”
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默连忙挤出一个谦卑近乎谄媚的笑容,双手合拢,微微躬身。
“道爷,贫道只是路过此地,想去前方镇子讨口饭吃。”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模仿着记忆里老道士那套故弄玄虚的腔调,虽然嗓音因饥饿而沙哑干涩。
那老卒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
“道士?如今这世道,神佛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你们这些骗吃骗喝的?”
说着,粗糙的手就要来撕扯陈默的包裹。
陈默心头一紧,包裹里只有几件破烂衣物和那把始终不敢离身的柴刀,可真要被翻出来,免不了一顿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