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这位军爷,我看您印堂隐有晦暗,近日恐有不顺呐。贫道略懂些趋吉避凶之法,或许能为军爷化解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是他察言观色加上一点江湖话术编凑出来的。
那老卒动作一顿,狐疑地盯着陈默。
乱世之中,人命脆弱,对于鬼神之说,底层小兵往往比谁都信几分。
陈默见状,心知有门,继续添油加醋地胡诌了几句面相上的说辞,什么眉锁印堂,气走凶门之类。
老卒听得半懂不懂,脸色却阴晴不定起来。
旁边另一个**推了他一把。
“头儿,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搜!”
那老卒却摆了摆手,盯着陈默半晌,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赶紧走!”
陈默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佝偻着腰,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关卡,直到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冷汗再次湿透了后背,比刚才的寒风还要刺骨。
侥幸,纯粹是侥幸。
他抵达了前方那个破败的集镇。
与其说是集镇,不如说是一片更大些的废墟,残垣断壁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一些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腐臭更令人窒息。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陈默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又将那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摆在面前,权当是算命的摊子。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老本行了。
然而,半天过去,没有一个人驻足。
偶尔有人经过,投来的目光也只是漠然一瞥,仿佛他和他面前那几枚铜钱,都只是路边的石子。
是啊,谁还会在乎虚无缥缈的命运呢?
下一顿饭在哪里,能不能活过明天,才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事情。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收起了铜钱。
看来,这碗饭是吃不成了。
不远处,一面土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墨迹淋漓。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陈默凑过去,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是镇上唯一的大户张家在招募护院家丁。
要求不高,能打能挨饿就行。
待遇更是微薄得可怜,管两顿稀粥,给个睡觉的地方,每月几文钱。
即便如此,告示下依然围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能在乱世中有个着落,哪怕是做牛做马,也是一种奢求。
陈默的心动了一下。
有吃有住,至少能熬过这个冬天。
可随即,一股抗拒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一但去了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甚至可能要为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卖命…
他不愿意。
穿越十年,他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受尽白眼,吃尽苦头,但至少,他是自由的。
哪怕这份自由一文不值,甚至时时带来杀身之祸。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
风似乎更冷了。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早又急。
雪花很快变得密集,洋洋洒洒,给这片死寂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苍白的外衣。
陈默找到了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破庙。
神像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基座,蛛网密布。
寒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
他蜷缩在角落里,将身上所有能裹的东西都裹紧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胃里空得发疼。
雪越下越大,破庙的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
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挤压着他最后一点生存的意志。
他望着庙外苍茫的白雪,眼神逐渐涣散。
十年了。
他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
依靠着模糊的现代知识和学来的杂七杂八的道家皮毛,像条蛆虫一样挣扎着活到了现在。
可现在,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冬天,能活过去吗?
一股深深的绝望,如同这刺骨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穿越而来,是不是一个更加残酷的诅咒。
破庙里,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他自己微弱而绝望的呼吸。
意识模糊间,仿佛有粗糙的手拍打他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几个穿着短打,面色凶悍的汉子围着他,为首一人蹲下身,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就是你?那个会算命看风水的陈……赵道长?”
他现在叫赵寻。陈默这个名字,连同过去十年的一些记忆,似乎都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冻僵了。
赵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点点头。
“我们邻县钱家老爷请你过去一趟,他家宅子不干净。”
“跟我走,有你一口热粥吃。”
为首的汉子语气生硬,不容置疑,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拉起来。
赵寻几乎是被架着拖出了破庙。
风雪依旧猛烈,但他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热粥”两个字在回响。
邻县离得不算远,但赵寻身体虚弱,几乎是被那几个汉子轮流背着、拖着走完了全程。
颠簸中,他昏昏沉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温暖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
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稀粥,虽然清汤寡水,但那股粮食的香气,几乎让他流下泪来。
他挣扎着坐起,双手颤抖地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一丝暖意开始驱散身体深处的寒冷。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仆人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吃完了就跟我来,老爷要见你。”
赵寻跟着仆人穿过几道回廊。
钱家的宅子占地不小,青砖灰瓦,虽比不上他印象中某些真正的大户人家,但在这种年景,已是难得的殷实。
只是宅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仆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惶恐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混合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陈腐气息。
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锦缎袍子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是钱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