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棒落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几个反抗激烈的饥民被打得头破血流,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无声的绝望。
陈默攥紧了手中的铜板,最终只买了一小袋最便宜的、掺了杂物的糙米。
那点米,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回道观的路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走在僻静的小巷里,陈默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只有风吹过角落垃圾的簌簌声。
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是赵府的人?还是周吏不放心派来的眼线?
陈默不敢确定。
冷汗,无声地从额角滑落。
回到破旧的道观,他立刻插紧了门闩,又搬了张破桌子死死抵住。
黑暗中,他摸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柴刀。
刀刃因为经常劈柴,已经有些卷口,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拿出磨刀石,一点一点,仔细地打磨着刀刃,发出刺耳的“唰唰”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他稍微感到一丝心安。
光有刀还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没有再出门。
他利用道观后院一些废弃的竹子,削成了许多两头尖锐的竹签,一部分埋在院墙下不起眼的角落,一部分藏在门窗附近。
又找了些结实的藤蔓,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上布下了几个绊马索。
这些简陋的陷阱,或许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起到一些预警作用,或者在关键时刻,为他争取一点点逃跑或反击的时间。
夜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睡得安稳。
柴刀就放在枕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
他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感受着这乱世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府的浑水,周吏的贪婪,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小虫,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感觉那张无形的大网在越收越紧。
活下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道观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碎木纷飞中,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闯了进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棍。
为首的管事模样的人,三角眼阴鸷地扫过狭小破败的院子,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
“赵老爷的小妾死了!”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死状极惨!”
“大夫人说了,就是你这妖道搞的鬼!”
“是你招来了邪祟!”
“老爷震怒,要拿你去见官!”
另一个家丁恶狠狠地补充。
“见官?怕是先打断你的腿!”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早料到会有麻烦,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
赵府那位大夫人的手段,果然狠辣。
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当替罪羊。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脑子飞速转动。
跑。
必须跑。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跟我们走!”
管事厉喝一声,挥手示意家丁上前。
两个家丁狞笑着逼近。
陈默猛地后退,同时大喊一声,试图拖延。
“我没有害人!是她本来就……”
话音未落,一个家丁已经不耐烦地扑了上来,手中的棍子带着风声砸向他的脑袋。
陈默矮身躲过,顺势向后院的方向退去。
那里有他布下的东西。
家丁们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
“还敢跑!”
“抓住他!”
昏暗的院子里,追逐的身影显得混乱而急促。
当先追来的家丁,一脚踏入了靠近院墙的松软泥土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那家丁抱着小腿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管。
一根磨尖的竹签,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
另一个家丁被同伴的惨状吓了一跳,脚步稍稍一顿。
趁着这个空档,陈默已经退到了后院的入口处。
那家丁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更盛,怒吼着再次扑上。
“找死!”
这一次,他更加凶狠,速度也更快。
陈默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退无可退。
冰冷的墙体触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家丁的脸孔在眼前放大,狰狞可怖。
手中的棍棒高高扬起,带着死亡的阴影。
电光石火间,陈默脑中闪过一些早已模糊的,穿越前看过的所谓防身术片段。
更多的是这十年在底层挣扎求生,被逼出来的狠厉。
他不再躲闪。
身体猛地侧转,避开要害。
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直紧握的柴刀,狠狠捅向对方扑来的腹部。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麻。
家丁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插着的柴刀。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身汩汩流出,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痛苦,还有一丝不解。
最终,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默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握着刀柄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倒在脚下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抱着腿哀嚎的另一个家丁。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杀了人。
他真的杀了人。
不是演习,不是幻觉。
冰冷的现实,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恐惧过后,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
还有一丝……终于挣脱束缚的疯狂。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
陈默看着倒在脚下,逐渐失去温度的家丁。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昏暗的天空。
他的手,还紧紧握着那柄捅入对方腹部的柴刀。
刀柄粗糙的木头纹理,此刻却像是烙铁一般灼烫。
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臂。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水混合着恐惧涌上喉咙。
他杀了人。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有些发懵。
恐惧之后,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远处,那个被竹签扎伤的家丁还在痛苦地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