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皱了皱眉,走近了几步。
他注意到床边矮几上放着一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药渣。
空气中除了药味,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香。
一个负责照料的仆妇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陈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赵老爷很快赶了过来,脸上布满了焦虑与疲惫。
“道长,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透进来一点,冲淡屋里的浊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赵老爷微微躬身。
“老爷,贫道观此情形,并非外邪侵扰那般简单。”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玄虚。
“恐是……内宅不宁,人心叵测啊。”
赵老爷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默继续说道:“外邪易驱,心魔难防。”
“依贫道看,除了再做一场法事,驱邪扶正之外,更重要的,是清查身边之人,稳固内宅根本,方能釜底抽薪。”
这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赵老爷心中最隐秘的疑虑。
赵老爷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道长所言有理。”
“法事……还请道长费心。”
陈默点了点头,开始准备“驱邪”仪式。
桃木剑,黄纸符,朱砂……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他念着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咒语,步罡踏斗,动作尽量做得标准而神秘。
这不过是演给活人看的戏。
真正的“鬼”,在人心。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门口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哼,装神弄鬼。”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大夫人站在门口,一身锦绣华服,面若冰霜。
她的目光扫过陈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更深处,是浓浓的警告。
“有些人,手最好不要伸得太长。”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默的耳朵里。
赵老爷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没说什么。
陈默低着头,继续完成他的仪式,仿佛没有听到。
冷汗,却已经悄悄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场法事做得比上次更加艰难。
离开赵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默拢了拢破旧的道袍,加快了脚步。
赵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赵府内宅的争斗,周吏的贪婪,这乱世的残酷……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越收越紧。
而他,只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此刻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没过两天,周吏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又出现在了道观门口。
他几乎是踹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神色不善的帮闲。
“陈道长,这几日香火不错啊。”
周吏皮笑肉不笑,眼睛像鹰隼一样在简陋的观内扫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有预料,特意将赵府赏的部分银钱藏在了神像底座的暗格里,又留下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放在平时藏钱的瓦罐中。
然而,周吏显然不满足于这点“孝敬”。
两个帮闲粗暴地翻箱倒柜,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瓦罐。
周吏掂量了一下那点可怜的钱财,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这点?”
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
陈默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走过去,从神像底座下取出了藏起来的大部分赏钱。
周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银子揣进怀里,临走前,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
“赵府那地方,水深得很。”
“你好自为之,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送走这尊瘟神,陈默看着一片狼藉的道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点银子,是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如今却只剩下零星几个铜板。
乱世人命贱如狗,官吏更是刮骨的刀。
没过几天,又有人找上门来。
这次是住在不远处的李秀才。
与往日里那个还带着几分读书人清高的落魄文人不同,此刻的李秀才形容枯槁,眼神黯淡无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更显单薄。
他不是来算命的。
“陈道长……”
李秀才嘴唇哆嗦着,似乎难以启齿。
“能否……能否借些钱粮与我?”
陈默愣了一下。
李秀才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前日,我不过是……不过是议论了县令几句,说他不顾百姓死活……”
“就被……就被差役打了一顿,还革了我的功名,下次的考举也没资格了……”
“家中已经……断粮三日了……”
陈默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对方也是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如今却落魄至此。
可他自己呢?刚刚被周吏敲诈一空,连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
“秀才公,非是贫道不愿……”
“实在是……囊中羞涩,自身难保啊。”
李秀才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蹒跚着离去,背影佝偻得像个垂死的老人。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这世道,容不下一句真话,也容不下一个读书人的风骨。
为了补充仅剩的口粮,陈默拿着最后几个铜板去了镇上的米铺。
粮价又涨了,涨得让人心惊肉跳。
更让他心寒的是,摆在铺子里的粮食,肉眼可见地掺杂着不少灰黑色的陈粮,甚至用手捻一捻,还能感觉到细微的沙石颗粒。
旁边一家粮铺门口,已经围满了面黄肌瘦、眼神愤怒的饥民。
“奸商!你们卖的这米能吃吗?里面全是沙子!”
“还我钱来!”
“打死这黑心的!”
叫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眼看就要失控。
很快,一队穿着破旧皮甲的官兵赶了过来,手持棍棒长矛,毫不留情地驱散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