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人命不如地里的草。”
一股寒意顺着陈默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王大爷,街口张屠户的肉铺……”
老王头的脸色更加难看。
“砸了。”
“昨天几个泼皮去收钱,张屠户没给,就动手砸摊子。”
“张屠户那犟驴,忍不了,抄起剔骨刀就砍了过去。”
“砍伤了一个。”
“人被抓进大牢了。”
“他家老娘和婆娘孩子,在门口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
老王头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有人说……是周吏那黑心烂肺的在背后指使,报复张屠户上次没给他孝敬。”
周吏。
又是周吏。
那张尖瘦贪婪的脸再次浮现在陈默眼前。
一种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将这城里每个底层小民都牢牢罩住。
逃不掉。
躲不开。
陈默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无法挣脱的无力。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吃口饱饭。
可这世道,处处都是陷阱,步步都是压迫。
从老王头家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冷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街角处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
陈默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绸缎的男人正粗暴地拉扯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翠儿。
女孩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拼命想要挣脱。
“放开我!我不去!我不去!”
那人牙子脸上堆着不耐烦的横肉,手上力气更大了几分。
“老实点!能卖个好价钱是你这贱丫头的福气!”
陈默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想冲过去。
可是,然后呢?
他又能做什么?
和人牙子打一架?然后被抓进官府?还是被周吏盯上,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像最尖锐的针,一下下刺在他的心口。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陈默低下头,几乎是逃一般,加快脚步从旁边走过。
他不敢回头。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却仿佛长了脚,一直追着他,钻进他的耳朵里,缠绕不休。
回到破败的道观。
观里比外面还要阴冷。
陈默没有点灯,摸黑躺在冰冷的草垫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房顶的破洞,那里漏下一点惨淡的月光。
无法入睡。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赵府的奢华与阴冷。
小妾空洞的眼神。
周吏贪婪的狞笑。
告示上冰冷的文字。
老王头邻居家小子被打断的腿。
张屠户被抓走后,他家人的哀嚎。
还有翠儿最后那绝望的哭喊。
这一切,如同无数只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这乱世就像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绞肉机。
所有人都在里面挣扎,翻滚。
而他,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片碎肉。
随时可能被彻底碾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几天后,消息像冰冷的雨水一样,浇透了城南的每个角落。
张屠户完了。
罪名是“持械伤人,抗拒官府”。
判了重刑,人直接押往了更深的牢狱。
家产被抄没得一干二净,连口破锅都没留下。
张屠户的老娘和婆娘孩子,彻底没了活路,只能在街头巷尾哭嚎,声音嘶哑,眼神空洞,像几片被秋风吹打的枯叶。
没人敢多看,更没人敢上前。
陈默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妇人怀里抱着瘦小的孩子,孩子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
那眼神,像极了几天前被拖走的翠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扭过头,脚步沉重地走向老王头的杂货铺。
铺子里比往常更冷清。
老王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脸上的愁苦。
“王大爷。”
陈默低声打了声招呼。
老王头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他,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了?”
陈默点了点头。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的消息呢。
“造孽啊。”
老王头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声音沙哑。
“这几天,城外头更乱了。”
“流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城门口的差役都拦不住。”
“有些饿疯了的……”
老王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开始刨坟了。”
刨坟。
陈默脊背窜起一股凉气。
刚下葬不久的尸体,成了活人争抢的食物。
这已经不是人世了。
这是地狱。
老王头又续上烟,猛吸了一口。
“官府也不管,或者说,管不过来。”
“这城里头,看着还像个样子,可底下早就烂透了。”
陈默沉默着,他知道老王头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赵府仆役服饰的人探头探脑,看到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陈道长,可算找到您了!”
“我们管家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又是赵府。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出什么事了?”
他故作镇定地问。
那仆役脸上带着焦急。
“还不是那位小夫人。”
“前几天道长您做了法事,本以为能好些,谁知道……”
“这几天更严重了,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老爷急得不行,疑心是……是法事没做好,或是被人暗中下了黑手。”
“让您赶紧再去看看。”
仆役的语气透着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默的头皮有些发麻。
下黑手?
他想起了那位大夫人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走吧。”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对老王头点了点头,跟着仆役往赵府走去。
再次踏入赵府,那股奢华中透出的阴冷气息更加明显。
管家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急切。
“道长,有劳了。”
“那位的情况……不太好。”
陈默被直接带到了小妾的院落。
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秽气。
屋子里光线昏暗。
小妾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却在不停地翕动,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