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
三日期限很快就到了。
陈默换上那身浆洗得快要透明的道袍,再次走向赵府。
府门依旧威严,门前的石狮子冷漠地注视着来往行人。
管家引着他穿过庭院,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还夹杂着药味。
这次的目标是后院一处偏僻的小楼,据说是那位“中邪”的小妾所居之处。
远远的,陈默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小妾凭栏而立,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走近了些,陈默才看清她的脸。
脸色苍白得吓人,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而麻木。
一阵风吹过,拂起了她的衣袖。
陈默眼尖,瞥见她皓白的手腕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青紫色瘀痕。
那绝不是鬼物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府邸里的阴森,恐怕不是来自什么鬼魅,而是人心。
大夫人很快也到了,珠围翠绕,雍容华贵,只是看向小妾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冰冷。
陈默不敢多看,低下头,开始布置他那简陋的“法坛”。
一张破旧的木桌,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符,一碗清水。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的表演。
口中念念有词,其实只是些拼凑起来的经文,连他自己都不甚了了。
他拿起一张符,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点燃,丢进清水碗里。
符纸燃烧的灰烬在水中散开,像是某种污浊的墨迹。
他又拿起桃木剑,胡乱比划着,脚步也踩着不成章法的所谓“罡步”。
整个过程,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
赵老爷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大夫人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小妾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趁着一个转身靠近小楼的间隙,陈默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趁人不备,塞进了小妾的手里。
那是一点他自己配的安神草药,或许能让她今晚睡个好觉。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
“配合一下,就说感觉好多了。”
小妾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纸包。
法事终于“做完”了。
陈默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躬身道:“老爷,夫人,贫道已尽力施为,此处秽气已除,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赵老爷看向小妾。
许是那点草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陈默的低语给了她一点支撑,小妾的脸色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丝生气,对着赵老爷微微点了点头。
赵老爷紧绷的脸色略微松缓。
“嗯,看着是有些效果。”
管家适时地上前,递给陈默一个钱袋。
比上次那块碎银要重上不少。
陈默连忙接过,脸上堆满感激涕零的笑容,嘴里说着千恩万谢的话。
他知道,这钱拿得烫手。
揣着这份沉甸甸的不安,陈默快步离开了赵府。
他几乎是小跑着,想要尽快远离那座压抑的宅院。
然而,刚拐过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出现。
周吏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尖瘦的脸上写满了贪婪。
“哟,陈道长,又发财了?”
他拦在陈默面前,目光直接钉在陈默鼓囊囊的钱袋上。
陈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强挤出笑容:“周爷……”
“少废话。”
周吏直接打断他,伸出手。“孝敬呢?”
这次,周吏的胃口显然比上次大得多。
他几乎是抢一般夺过陈默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
他只从中随意丢还给陈默两三个铜板,其余的全塞进了自己怀里。
“这只是这次的。”
周吏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气带着阴冷的威胁。
“以后从赵府拿到的好处,得分爷一半。不然,你知道后果。”
陈默攥着那几个冰冷的铜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周吏哼着小调,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街角,如同被扒光了衣服,丢弃在寒风里。
钱没了。
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再次被无情地碾碎。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脚步沉重。
不知不觉,来到了城墙根下。
那里新贴了几张告示,周围稀稀拉拉围着些百姓,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
陈默挤过去,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
一张是加征赋税的通知,各种名目繁多,税额高得吓人。
另一张,则是征兵令。
官府又要抓丁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战场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啜泣。
百姓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却没有人敢大声抱怨一句。
陈默看着那一张张麻木、愁苦的脸,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苛捐杂税,如狼似虎的官吏,还有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兵灾。
人命,在这乱世,真的如同草芥一般,轻贱得不值一提。
他默默地转身,融入人群,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
怀里那几个铜板硌得他生疼,提醒着他,下一次,又该如何活下去。
怀里那几个冰冷的铜板硌得他生疼。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暮色的凉意。
陈默拖着沉重的步子,像个游魂般穿过逐渐昏暗的街道。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最终,脚步停在了熟悉的巷口。
那是老王头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王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看,是一种灰败的、了无生气的颜色。
听到动静,老王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默。
“来了。”
声音沙哑干涩。
陈默走到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
许久,老王头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隔壁老李家的半大小子,腿……被打断了。”
陈默心头一跳。
“就为了两个红薯。”
“地主家说他偷东西。”
老王头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旱烟杆,却半天点不着火。
“两个红薯啊……一条腿就没了。”
他喃喃着,像是在问陈默,又像是在问这该死的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