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路,干净整洁,与外面的泥泞不堪判若云泥。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虽算不上顶尖奢华,却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穿梭往来的仆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谄媚与畏惧的神情,低眉顺眼,不敢高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混合着些微的药味。
陈默低着头,跟在引路的仆人身后,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四周。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大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管家引着陈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更为雅致的厅堂。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药味,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
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几个硕大的金戒指,正是赵老爷。
他面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与阴鸷,如同打量货物般上下扫视着陈默。
陈默不敢抬头,躬着身子,将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速放缓,时而引经据典(虽然大多是胡诌),时而故作沉吟,力图营造一种高深莫测的氛围。
赵老爷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厅堂里静得只剩下陈默的声音和赵老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赵老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你能瞧出我府上的不妥?”
“不敢说能瞧出,只是略懂些阴阳望气之术,或可为老爷分忧。”
陈默依旧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赵老爷沉默片刻,眼神闪烁不定。
“带他去夫人的院子看看。”
他对着旁边的管家吩咐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陈默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被管家领着,再次穿过迂回的走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神情警惕。
管家上前低语几句,仆妇才打开了院门。
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脂粉的香气,却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院内陈设倒是精致,只是显得有些冷清。
正屋的房门虚掩着。
陈默被引到门口,管家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那个老道士留下的、边角都磨损了的旧罗盘。
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时而抬头望天,时而低头看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动作尽可能显得玄奥繁复,眼神却悄悄观察着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最终,他停在院子角落,指着墙角边一株光秃秃、枝丫张扬的老树。
“此树枯败,形如鬼爪,正对卧房,煞气甚重。”
他又走到卧房窗外,比划了一下。
“窗沿破损,秽气易入。”
最后,他停在房门口,侧耳倾听片刻。
“卧房之内,床榻朝向似有不妥,恐扰安寝。”
全是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
他不敢说得太死,更不敢直接提及鬼神之说,只点出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
管家在一旁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收起罗盘,转向管家。
“依贫道看,需做一场法事,清净宅院,调理气场,方能化解。”
管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向赵老爷回话。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后背有些发凉。
不多时,管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钱左右。
“老爷说了,姑且信你一次。这是定金,你且去准备法事所需之物,三日后再来。”
陈默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碎银,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稍安。
虽然不多,但至少第一步成了。
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刚走出赵府那威严的朱红大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旁边巷口就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吏服,身材瘦小,尖嘴猴腮,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认出这是县衙里专管杂事的周吏。
这种人,比地痞无赖更难缠。
“哟,陈道长,这是从赵府出来啊?发财了?”
周吏的眼睛瞟向陈默揣着银子的袖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陈默连忙堆起笑脸。
“周爷说笑了,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混饭吃?”
周吏冷笑一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在城里招摇撞骗,胆子不小啊。赵府的事情,也是你能掺和的?”
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口臭的气味扑来,让陈默胃里一阵翻腾。
“周爷明鉴,我就是帮着看看风水,没别的意思。”
陈默知道对方来意不善,只能陪着小心。
“少废话。”
周吏不耐烦地摆摆手,伸出枯瘦的手掌。
“孝敬爷一点,不然,爷现在就带你去县衙问话,告你个妖言惑众、骗取钱财之罪。”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钱不给是不行了。
他忍着肉痛,从袖袋里摸出那块还没焐热的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掰下近乎一半,放在周吏的手心。
周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算你识相。”
他将碎银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
“记住了,以后少在这些富贵人家门口晃悠,水深着呢。淹死了,可没人给你捞尸。”
说完,周吏哼着小调,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剩下的那点碎银。
银子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刚才在赵府生出的那点微弱希望,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这世道,富贵人家如虎狼,胥吏差役如豺狗。
他们这些底层挣扎的蝼蚁,不过是夹缝中的野草,任人践踏,苟延残喘。
他紧了紧怀里的碎银,眼神变得更加晦暗。
剩下的那点碎银子,几乎攥不满了掌心。
陈默用它换了些最粗粝的黑米,几捆干柴,还有几张修补屋顶漏雨的草席。
米很少,只够勉强糊口几天。
柴火燃烧时带着潮湿的噼啪声,烟气呛人。
草席的味道混杂着霉味,并不好闻。
这点微薄的物资,像是寒冬里的一点星火,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更大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