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最近对一件事特别上心:对门终于搬进了新邻居,连门牌上的姓氏都悄悄换成了“柏”(Kashiwa)。
一连几天,她怀抱着做好邻居的善意,上门按铃数次,却始终没人应答。
渐渐地,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位新邻居是不是个昼伏夜出的神秘人物,亦或是压根儿不喜欢被拜访的那种人。
不过,现在正好是春假尾声,初升高的间隙难得清闲,毕业旅行早已玩够,作业又一概没有,闲得无聊的长崎素世,决定再认真一点。
今天,她专程去了趟水果店,挑了些当季的新品种,打算当成拜访的伴手礼。
买回来后,她就抱着手机笔直地站在人家门口,偶尔焦躁地走动几步,竖着耳朵一听到电梯响动,就立刻站直身子摆出最邻家少女的笑容,决心以完美的第一印象打动对方。
要说这种努力程度,放到哪儿都算满分了吧?
可惜的是,对于房间里的柏白和丰川祥子而言,她这番精心准备的第一印象,早就彻底跑偏了。
厨房内,柏白终于没能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
我在不要笑挑战中坚持了1分22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她随手抓起三支瓶装水,转头往乱糟糟的客厅走去,尽可能*静地开口道:“那个…先喝点水吧?”
客厅里的气氛诡异得可怕。
满地堆放着各种状态的纸箱,有待拆的,有拆了但东西没拿出的,还有早已空了但没整理的纸板。
杂乱无章的家具东倒西歪,这幅景象,跟茶几旁边那场难以言说的对话倒也莫名贴合。
“打住,打住——”
柏白慌忙插身在长崎素世和丰川祥子之间,挡住了那位提问者越来越激烈的视线。
她抬头苦笑着试图转移话题:“那个…这位小姐,谢谢你送来的水果,不过…你好像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长崎素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站起身来,九十度弯腰猛鞠一躬,用仿佛快进了的视频语速开始道歉兼介绍:
“对不起我失礼了我叫长崎素世就住在您隔壁想跟您打个招呼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这股飞一般的语速,明显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和尴尬。
“等等——等等,素世你说话不要这么快!”
柏白赶忙制止,不然她又要笑出来了。
不过丰川祥子笑不出来。
面对着曾经熟悉的人,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狠狠淹没。
长崎素世,是自己先前乐队Crychic的贝斯手,也是先前在月之森的同学。
那个时候,那支乐队几乎承载了她当时所有美好的希冀与憧憬。
然而现实比梦想更重,更残酷,她的肩膀实在太小,小到根本扛不起那渐渐腐朽的家,以及那个已经颓废到失去自我的父亲。
她拼命地挣扎过,在清晨未亮时踩着单车送报纸,寒风刺骨,困意如潮。每天短暂的睡眠仿佛不过是为了延续下一次的疲惫。但祥子依然坚持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她选择退学,选择告别朋友,也选择了退出乐队。她以为只要一次次放弃,或许命运会稍稍留一点余地。可命运非但没有放过她,反而又重重地落下一击。
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能抓住的东西。
现在的自己,还剩些什么呢?
丰川祥子缓缓抬头,看着挡在自己和过去之间的那个小小的背影。
柏白的身影那么娇小,娇小到几乎不可能挡住什么风雨,可不知为何,丰川祥子忽然感到了一丝隐约的安稳,仿佛在她无处安放的灵魂里,终于透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而且虽然谢谢你提供的水果,也能感受到你的热情,不过今天我还要接待客人所以有点不方便…”
“这…这样吗…”
长崎素世被柏白牵走时,还不忘回头深深地看了祥子一眼,小声地道:“小祥…好久不见…”
咔哒,门关上了,世界仿佛重新安静下来。
丰川祥子听着房间里恢复的沉默,胸口微微发紧,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依然落在那道身影刚刚离开的方向上,没有移开。
“呃,祥子,你没事吧?” 柏白关上门就噌噌噌地跑回来,然后看见已经陷入了呆滞的小祥,“你…遇到狂热粉丝了?”
“……”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喉咙像被细细的丝线缠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心口,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刚才的事…还是因为素世的出现?
她有点慌了,眼神在空气中乱晃,像被扔进水里的小纸船,找不到方向。
“咦?你又说不出来话了?”柏白凑近了点,眉毛挑了起来,“这什么情况,二次失语?”
接着,两人在手机上一顿急查。
“就知道不该搜这个。”
柏白啪地关掉网页,翻了个白眼,“什么都能抖成抑郁和癌症,谷歌是不是和医院签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她一脸认真地嘀咕,还偷偷看了祥子一眼,想看看对方会不会露出点反应。
丰川祥子看着柏白,本来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嘴角也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但她自己知道,她刚刚其实——
是想笑的。
就像,在风雪中走了太久,忽然有人撑着一把小伞,站在你面前,哪怕伞太小,哪怕她个子也不高,可就是觉得…
有点温暖。
她深吸了口气,再尝试开口:“…我…”
“诶诶诶?”柏白猛地凑近她,“又能说话了?”
“好像…是的?”
柏白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都能水一篇论文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丰川祥子声音很轻,但终于能顺利出口。
她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客厅,还有那张被快递箱围住的客厅,突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像是没打扫,而更像是刚有人搬进生命里,未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呃…不好意思啊。”
柏白终于反应过来,挠了挠脸,“家里有点乱,让你见笑了。”
“不会。”祥子摇了摇头,轻声道。
她看着那些箱子和斜靠的桌子,又看了眼柏白,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是刚搬过来吗?”
“嗯,从美国过来。”柏白摊手,“接下来得在日本生活一段时间咯。”
“是长辈工作的原因吗?”
“虽然的确是工作的原因——”
柏白把额头的刘海拨拉了一下,扬起鼻子,“但我才是长辈!”
话音未落,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利落,“有客人吗?”
丰川祥子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双手捏在身前,动作恭敬得像是在迎接家里的长辈:“您好,我是丰川祥子,这次前来拜访,多有叨扰……”
她的声音轻了些,但语调温和,语气很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那份沉重的阴影,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
在丰川家的礼仪课里,她从小就被教导“第一印象很重要”,于是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扫向来人——
高挑的身形,微微蜷起的红色大波浪,绿色眼睛在光下微微泛着亮,标准的诺里库姆人面孔。她身上的西装是美式剪裁,线条松弛但不随意,扣子认真地系着,却遮不住那副天生带着锋芒的身材。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站在高级餐厅门口不苟言笑的投资人,但下一秒又能变身登上新闻前线的女记者。
丰川祥子一时有些迟疑。
…这人,是柏白的亲属?
怎么看都不像啊。
她偷偷地侧头看了看沙发边坐着的柏白,又看了看那位女人。
脸不像,气质也不像。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除非柏白是那种,长得特别像父亲的孩子?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出那个最合理、却又最冒险的猜测:
“您是…柏小姐的母亲吗?”
“我是。”
女人笑了笑,抬手和她握了握手,神情优雅自然。
丰川祥子一愣,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砰”的一声。
“逆女!”
柏白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表情都变了,“我才是你妈!”
接着她转头就对着祥子急急解释:“你别听她乱讲——我才是妈妈!”
丰川祥子整个人顿住了,握着塔缇娅娜手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表情开始滑向“程序未响应”的模样,就连脑袋也顶着个加载进度圈。
那边的两人已经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你想挨打了是吧!”
“可是我比较高。”
“身高不能代表一切!”
“那你解释一下上次那个酒精过敏事件是谁救的你?”
“那个…是我演的!”
“你醉得不省人事。”
“就你话多!”
祥子坐回沙发时,脑袋里还晕乎乎的。她望着眼前你追我打的两人,像在看某种奇妙的…家庭互动?姐妹吵架剧?
客厅还是乱,但空气不一样了。之前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静,现在却变得有点…热闹。像某个迟到了的节日,终于开始有人布置气球、挂起彩带。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嘴角轻轻翘起,脑袋里忽然冒出几个词。
那是她很久以前熟悉的气味,现在才又闻到。
“我才是你妈!”
“你未成年别学人乱认亲。”
“吃我铁拳!”
两人扭打成一团时,声音不断,但眼神飞快对上了一次。
[塔缇娅娜:白宫给我们的身份有变。]
塔缇娅娜侧过身,顺手抓住柏白的胳膊。
[塔缇娅娜:指挥部说,安排CIA把我们伪装成高一新生表姐妹,家长设定暂不出场,由我们先入境适应本地环境。]
[柏白:高一?!她们怎么不弄成小学!]
柏白差点吓得忘了挣脱。
高中生。
蚌埠住了要。
和解了,就当是体验日本JK生活去了。
[柏白:…我当姐姐。然后自由选校?]
[塔缇娅娜:可以,说明书上写“原则上可结合兴趣自由选择”。]
对话从开始到结束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等到那两人终于从沙发上打闹得差不多了,客厅总算安静下来,只剩下柏白低低的喘气和塔缇娅娜默默整理被踩歪的靠垫。
气氛却没冷下来,反而像炉火烧开水,嘶嘶地冒着一点暖气。
丰川祥子这才从对话里理出点头绪——原来她们是表姐妹。
柏白是姐姐,塔缇娅娜是妹妹。因为家里长辈的工作调动才搬到日本来,具体是什么工作她们没说,只记得柏白跟她说,长辈还没来,先让她们适应这边的生活节奏,顺带赶着春季入学。
她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但心里却没那么简单就翻过去。
“那么两位是去哪所高中呢?”她问,语气不经意,甚至有点轻。
“羽丘。”“月之森。”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然后又对视了一眼。
“羽丘!”“月之森。”
“你故意的是吧?”柏白又跳起来,扑向塔缇娅娜,“你不来羽丘我怎么照顾你?”
“理性分析,这两所学校离得又不远。”
塔缇娅娜被扑倒在沙发上,脸上却一如既往地淡定,“而且一定要说的话,是我来照顾你吧,姐姐。”
她们吵归吵,碰撞却不带火药味。像是一种*惯了彼此存在的方式,甚至连翻白眼都配合得刚刚好。
祥子坐在一旁,没插话,眼神却轻轻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以前的自己,好像也曾经这样。
那时候的乐队,那群伙伴…那种被在意的感觉,是后来很久都再也没有的。
“白,月之森很难进的。”她轻声开口,“而且愿意认真学的话,教育资质其实比羽丘好不少。”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忽然想起当初的自己,也是在月之森。那个时候太多事太重,她没能真正好好念完。
“…好吧。”柏白看样子是打算以后再去纠结这件事,然后装作刚想起来似的转头,“那祥子呢?”
“我也在羽丘女子学园。”
“诶诶?祥子是我学姐?”
“不是的,我才要升高一。”
她笑着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软软的东西。
就像风吹过窗帘,阳光正好透进来一点点。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