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曾住的宅院是日本的保护建筑,坐落于东京港区北部的一片小山里。
寸土寸金的地方给人摆上假山和蜿蜒的公路,像是老钱低调的炫耀。
小时候她不懂,也不在意。
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个偏了点、通学麻烦点的家。
她记得春天的石板路会积水,鞋跟踩进泥里,整双袜子湿透;夏天树丛里蝉鸣如潮,她躲在回廊边剥着冰镇葡萄;秋天落叶扫不尽,铺满门口的大理石,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火;冬天壁炉总是烧得很暖,母亲会坐在钢琴旁,听她慢慢弹一首没弹熟的曲子。
“小姐,请先前往更衣。”
祥子从自己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应了管家一声,“…嗯。”
柏白倒是没有祥子那样的负担,在侍者的帮助下脱了外套和帽子,身上除了鞋子都是干的。
唯一值得吐槽的是那迈巴赫上居然没有小零食。
评价是…不如滴滴。
这地方还挺大的,丰川定治走在前面,柏白就跟着他。
很明显,那个管家是在定治的授意下支走了祥子,换句话说,他要和自己单独聊聊。
默默闭上眼,共生体的思维加速开始起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被侍门官打开的门,来到了宽阔的办公室。
“所以,你想说什么?”
门刚合上,柏白就跳上沙发,冷不丁地问。
“只是想回报一下柏白小姐。”
丰川定治语气很稳,却藏着火药味,“您救了祥子,丰川家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听到自己名字,柏白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里有试探。她看出来了。
“你搞错了,我只是凑巧在场。”
“并不是今天的事。”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现在的美国正在翻旧账。连我们这儿,也感到余震了。"
柏白没动。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已读不回也是一种答案。
这老狐狸...知道得太多了。
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有资格问?
筹码?威胁?投名状?
她先摸一张牌,装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所幸,我和驻日大使一样,都不喜欢虫子。"
柏白呼吸停了一拍。
好久没遇到这么直白的发言了,她甚至有些不习惯。
她当然知道CIA在日本的资金通道和丰川家的关系,更知道大使的立场在外部向来模糊不清。但这话从活人嘴里说出来就...太露了。
大使和老登一路,大使也和自己一路,这是在说老登他是自己的友军?
她盯着他,眉梢不动。说得太深了,都不是商人该碰的词,别说是丰川,就算他姓罗斯柴尔德,信妥拉书都不行。
那你到底----是代表谁来的?丰川财团?还是你自己?
她没问出口。那种问题问出口,就输了。
柏白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像在确认什么名字:“你是…?”
男人眼角一挑,唇角带笑:“丰川定治。”
...啊?
这名字她熟悉,资料上看过。
但作为敌人的丰川集团的掌舵人居然愿意自己出面?为的是祥子?
...不过,是他自己来的,不是财团。
那就能谈。
柏白眨了眨眼,收起眼底的惊讶,开始思考起来。
自己救了祥子,但不是今天,不会是过去——那就是未来?
定治是敌人,但和自己一路…
线索在她脑海里飞快重组:定治愿意赌一次,悄悄地背叛CIA,换一个祥子的未来。
倒也和自己不谋而合。
她跳下沙发,落地时眼神已经恢复正常。
“你说无以为报?”她嘴角一扬,“那就先帮我个忙。”
“请说。”定治的神情第一次收起笑。
“我们,不能这么合得来。”
柏白走向办公桌,动作毫不含糊,“得罪了。”
丰川祥子刚换完衣服,连头发都没擦干,就踩着皮鞋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
沉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厚地毯吞掉了屋内所有动静,她贴着门听,连根风都听不出来。
她心里直发毛。
那个老狐狸算计人的本事,连家里人都怕。柏白那么小一只,哪里招架得住?
“让开,我要进去。”她试图越过管家,却被人礼貌又坚决地拦下。
“小姐,老爷说了不需要人打扰。”
丰川祥子急得像铁板上的章鱼,刚转第三圈,门内忽然传出一声爆喝——重得像是一道雷,砸在她脑子里轰地一响。
管家的脸色当场变了,几乎是本能地拉开了门。
“你给我出去!!!”
祥子探头一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丰川定治的办公桌上,一整排书全被扫落,墙上拖着一道浓黑的墨线,从画框斜斜劈到地毯。天花板都被飞溅到了墨点,就连祖父脸上都糊着一团,像是被谁泼了漆。
而他,一只手像拎小猫一样抓着柏白的后衣领,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只早该进博物馆的墨水钢笔——祥子认得,那是自己送的,现在却被他握得像是要捏断。
不对,已经断了。
“赶出去!立刻!”
柏白脚刚落地就开始喊冤:“我都道歉了!还有你不是说接送我的吗?”
“送你个头!”
定治气得浑身发抖,像是彻底丢了几十年的修养,一把将她往外推去,“谁都不许送!听到没有!这个小兔崽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黑斑的西装,又摸了把脸,结果脸上的墨汁越抹越像万圣节鬼妆,整个人气得袖子一甩,走得风都带起了灰。
祥子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没见过祖父这个样子。不是威严暗怒,而是彻底的失态,连形象都不要了。
一时间,不知怎么的,心底居然有点…爽?
那种偷偷撒气、偷赢了大人的快意,像泡泡从胸口冒出来。她嘴角止不住上翘,又立刻压下去。
“柏小姐,请,这边走。”
作为丰川家的家臣,维持最基础的体面是必要的,就算家主已经气地连头发都略微蓬松起来。
更别说,眼前这个小姑娘可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
"哎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呢!"
余光瞄到家主离开拐角之后,管家的动作立刻从拉扯的“请”变得恭敬。
“柏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而柏白却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接送的啊!我不认路的!你想干什么!"
柏白一边大喊一边闹。
管家立刻向自己的随从招手,厚厚的信封和一张卡片自然地滑落到柏白的手中。
“如果您需要车的话,请直接拨打卡片上的电话,老爷身体有恙,请恕我失陪。”
“你们几个,护送柏小姐离开庄园。”
直到大门发出砰的一声,祥子才回神,连忙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柏白看见追着自己出来的祥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好像...给你家人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怎么说呢..."
丰川祥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循环播放自己祖父吃瘪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没什么关系,倒是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就想看看他胸口别的那只钢笔。"柏白回忆道,"结果我一掰,就爆汁了。"
"...钢笔怎么能用掰的呢?"祥子捂住额头。
她都能想象出当时自己祖父的表情了。
"总之,我送你回家吧,这里还挺偏的。"
把信封和粘在封皮上的卡递给祥子,点开地图,拿给祥子看,"我住这里。"
丰川祥子下意识将东西收进小提包里,然后拿过手机看了眼。
六本木,和自己所处的北部有些距离,但好在还是可以通过公共交通过去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了许多荒唐又新奇的事情,两人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电车上,祥子的嗓子也像是恢复了一样,和她聊了好多。
她们交换了电话号码,连称呼都被柏白带成了互称名字,聊了聊喜欢的东西,分享了一些猫咪视频,两人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桥上和昨天发生的事情,聊的都是些轻松的东西,这让祥子的心情不断放松。
“啊,到了,我家就在前面哦?”
我就不去了吧。
祥子下意识想要拒绝,可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现实的沉重顺着分别的话语再次淋进心里,让丰川祥子有些无所适从。
自己要回家,可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该处理完的都处理完了,无论是大宅还是出租屋,似乎都没有人等她回去。
如果继续聊下去,是不是能忘掉这些事呢?
祥子动了动嘴唇,说出了几分钟后让自己当场后悔的话,
“嗯,那就多有打扰。”
两人顺着滴滴声,压着绿灯变成红灯的时间跑过斑马线,来到了对面,又跟着砖纹走进了大堂,乘上电梯。
“…没办法啊,就算我跟其他人一起复习,我也总是一起复习里的考的最低那个。”
柏白一边说着一边从电梯里走出来,引来身后祥子的吐槽。
“感觉白的复习方式不太对。”
“诶?居然怪我?”
她们俩出了电梯往左走,可一转弯,柏白就见到守在自己门前,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的…某个柏白和祥子都挺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