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白坐在椅子上,脚尖够不到地,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
这个状况…怎么有这么强的即视感?
不管不管。
她压着自己脑袋上的毛巾来回搓动,试图把自己的头发快速擦干,但苦于现在并没有吹风机,擦了半天都没能弄干。
气的她开始跟自己头发较起劲。
“…我来帮你擦吧。”
一旁的丰川祥子看不下去了,在柏白点头后,才接过毛巾。
丰川祥子动作十分小心谨慎。她捧着柏白的湿发,一点一点擦拭着,像是担心用力过度会让对方难受。
事实上,她也不习惯与陌生人太过亲近,可不知怎么,一看到柏白那副笨拙却努力的模样,她心中就油然而生一丝不忍。
看着给自己擦头发的少女,柏白在脑子里飞快排列情绪与信息,同时忍不住咬牙:母鸡卡怎么还不播?
她确实没看过Ave Mujica,毕竟还没上映。
但MyGo她看了,反复刷过,刷到都快能背台词了,自称铁血爱音厨。
从MyGo的剧情推测,丰川祥子的出生,不只是含着金汤匙。那是一口直接咬住日本六分之一荣耀的金口。
可比出身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本人。
那些“温柔、谦逊、优雅”一类的词,说出来都显得寒酸,她做得比那多的多。
第一次live结束那晚,她父亲被逐出家族。祥子没有犹豫,跟着父亲走了。
然后一连串的崩塌:父亲自责、家道中落,她自己退学、退团,去打零工,靠一张张小时工工资单撑过日子。
没有剧情滤镜的话,这叫落魄;
可她没歇斯底里,也没卖惨,只是抬着头,挺了过来。
强撑着的优雅、傲骨里带刺。
刚刚她们俩在桥口的派出所里分别打了电话,属于是各找各妈。
柏白还好,毕竟她不是那个被怀疑轻生的那个,所以跟塔缇娅娜打完电话,她说她现在还在大使馆开会,一会儿让柏白自己回家,警察也没说什么。
而丰川祥子一开始根本不想打电话,但是柏白和那个警员一副“你不打电话就不让你走”的架势,迫于无奈还是拨通了祖父的手机。
对方表示知晓,并表示会过来接她。
冷淡地一如既往。
心情重回低落的祥子,最终还是看到柏白胡乱擦头发的时候动了恻隐之心。
“小妹妹…你的名字是什么?”丰川祥子小声说。
“我叫柏白,还有,我其实不小。”
“那失礼了,柏…柏桑?”
祥子试着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却发现这样叫好像也有点怪,“你今年……多大?”
“我18了!”
柏白很得意,“很厉害吧?”
“噗…”祥子忍不住笑出声,“对,很厉害很厉害…”
“喂!”
滴滴。
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在柏白的脑海里回荡。
她自然地像是耍脾气一样,撅着嘴,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侧过头去,实际上确是借着闭眼操作共生体,或者“系统”。
[塔缇娅娜:妈妈,偏转值在涨,行为有效。]
[柏白:目前的解算是需要什么情绪?]
[塔缇娅娜:我看看。]
[塔缇娅娜:幸福。]
[柏白:知道了,保持监测。]
眼里的光芒褪去,柏白像是没绷住一样扑哧一声笑出来,很自然的转过头和丰川祥子对上视线。
现阶段的任务比较明了:让小祥感到幸福就行。
再说了,小祥也挺可怜的,如果能帮帮她柏白自己也很开心。
不过目标以后会不会变就不知道了。
先刷点幸福感的情绪吧。
“说起来,你叫丰川祥子对吧?”柏白在兜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了张打湿了点的蓝色纸片,“我还有你的电话呢。”
“…是的,不小心撞到你,我很抱歉。”丰川祥子的动作一下子拘谨了起来,“白小妹…柏小姐是想讨论赔偿的事宜吗?”
“赔偿?”
柏白一开始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在说自己的眼镜,“啊,不用赔。”
“这怎么行,是我不小心撞到你才弄坏的。”
“嗨,那玩意儿不值钱,我也早想换眼镜了。”
柏白搓揉着自己还有些湿润的发梢,笑着说,“不过我不太会挑款式,要不祥子找个时间陪我去挑,就当是赔款了?”
“…不行,请让我赔偿。”
不用赔钱对于丰川祥子来说确实是大好事,但是仅仅是这样,似乎抵消不了这样的赔款金额。
这让祥子觉得不舒服,像是施舍。
“而且挑眼镜这种事,比起和陌生人去挑,和自己的朋友去更好吧?”丰川祥子补充道,让自己的拒绝更加礼貌。
“你说得对,但是我才刚来这边,也没有朋友啊。”
柏白低下头,双手撑着椅子前面的两个角,两腿轻轻晃悠着,甩出几滴雨水。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的去交朋友了(指警视厅),但是这里的人都很凶诶(指警视厅)?是东京的问题吗?”
看着面前这个突然爆出了很容易在日本社死的发言的柏白,丰川祥子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开始放大了。
感觉…柏白不像日本人。
虽然有着日本的稀有姓氏和名字,说着一口流利的东京口音日语,但是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是日本人。
丰川祥子开始清点那些诡异的地方。
不会用敬语,很没有距离感,有点自来熟,会突然麻烦别人,爱管闲事,不爱惜羽毛,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也会勾起来——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假笑。
“这样吗…”
换做以前的自己,丰川祥子肯定就上去拉着她的手,对她说“那我来当你的朋友吧?”这样不知所谓的举动。
但现在自己却会担心会不会有些自作多情,太自来熟,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或者成为别人的负担。
自己…是成长了,还是死掉了?
就在丰川祥子陷入内心的纠结时,玻璃门外被黑色的影子占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型映入了她的眼帘。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丰川祥子条件反射般接起来:“这里是丰……”
“祥子,出来吧。”
简短的指示里没有丝毫温度,丰川祥子轻轻叹了口气:“…是。”
她起身时神情有些僵硬,柏白见状,也跳下椅子,拎着湿淋淋的贝雷帽和伞,朝派出所的警察挥了挥手,跟在祥子身后走出门外。
外面的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影中,黑色轿车缓缓摇下了车窗,露出了丰川定治略显苍老的面容。
丰川定治目光一闪而过地落在祥子身上,察觉她毫发无伤后便挪开。
他内心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到祥子旁边那道娇小的身影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棕发、棕眼,鲜红的外套格外扎眼,手上还提着湿透的白色贝雷帽。
定治内心深处陡然掀起波澜。
是她!
三天前,那架从美国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随后降落羽田机场的VC-25上的重要人物之一。
那架飞机,一般叫VC-25,总统一上去,就成了空军一号。
他至今还清晰记得情报里短暂但清晰的影像:那娇小的身影站在舷梯上,孤零零的,在外交官和安保层层包围的政要外面。
丰川家掌控着日本近三成的情报网络,然而如此敏感的美国访客信息,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
此刻,眼前活生生地出现了那位神秘女孩,竟然与自己孙女一起从派出所出来。
难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心跳不自觉加快,脑海迅速闪过无数可能:巧合、阴谋,亦或是祥子的运气?
不管怎样,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嗯,不认识的老登,大概是丰川祥子的长辈。
然后又看了眼祥子沉默的样子,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那么祥子,我就先溜…”
“请留步,这位朋友。”车内的丰川定治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得近乎拘谨,“对于您今天的无私之举,丰川家诚心致谢。不知您是否愿意来家中一叙?”
如此正式而生疏的礼遇,让柏白顿时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这老登,好怪啊!
丰川祥子的脸色却愈发复杂。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祖父是慈祥的,是威严的,但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冰冷,利益至上,甚至会因为父亲造成的轻微亏损把他踢出家族。
是,她父亲亏了168亿,听上去很庞大,可这对年入十五万亿的丰川家来说根本连打个喷嚏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样的祖父,为什么却对柏白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尊敬…甚至是…谦卑?
是因为自己吗?
还是因为在算计?
柏白迟疑地眨了眨眼。
一方面,她有点好奇对方想干啥。
另一方面,能提升偏转值也未尝不可。
反正自己现在是法理上的美国公民,在日本这地方横着走也未必会惹上麻烦。况且已经给塔缇娅娜发了消息,并开启了实时定位,只要自己有什么突发状况,对面马上就能知道。
更别说,自己还有保命的小装置。
想到这里,她朝着车里的人笑了笑,干脆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