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不知道昨天怎么过去的,甚至不确定今天是否真的存在。她只是睁开眼,站在原地,像具尸体站在自己生活的残骸里。
房间黑着,水杯里的水凉得像泡在冰河,地板上的书还停在撕裂的一页,半翻着,像死在途中。火葬场的名片倒扣着一张张,像是给谁开的死亡传单。
火葬场?
啊对。
她父亲,死了。昨天的事。
车祸来着,脸是她熟悉的,却刮花了,沾着呕吐物和酒精。
火葬场、文件、联系程序…她都做了,像个处理问题的机器。没有什么哭闹,没有什么崩溃,只是脑子空空的,手在动嘴在应,像在演一场和自己无关的剧。
东京物价高得吓人,电话费最便宜一个月也要八千,便当涨到连“便宜”两个字都不配提。
她在深夜做预算,数着硬币过日子,仍旧心甘情愿。因为她以为,只要再撑一撑,就能和父亲搬到别的地方,租一间隔音的小屋,偶尔吃顿好的,买杯红茶。
可现在,他也没了。
昨晚她站在停尸房里,冷得想发笑。
现在她站在桥上了。
很熟悉的桥,月之森旁边,自己在这遇见了灯。怎么来的?不记得了。只知道脚带着她来了。
桥下是铁轨,黑,直,冷得像死神的指缝,天空压得好低,像要把她按进混凝土里。
她的袖子湿了。她低头,看见泪水一滴滴落下,连成线浸湿了鞋,湿透了整个身体。
她突然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会痛吗?
但痛之后呢?
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
她有点想妈妈了。
远处,跟了她半路的柏白站在雨中,伞尖不停地晃动着。
而正当柏白还犹豫着该如何与丰川祥子搭话时,她忽然看到祥子双手扶住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呆滞地盯着桥下的铁轨,像一只随时都会跌落深渊的小鸟。
“卧槽?”
柏白脑内瞬间警报大作,她甚至没来得及把伞收好,扔掉伞的一瞬间雨水淋透了她的小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迅速激活共生体里的运动模式,瞬间,心跳如战鼓般咚咚作响,驱使她以惊人的速度向丰川祥子冲去。
下一秒,两人狠狠地摔倒在湿漉漉的桥面上,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柏白死死地压着祥子的腰,生怕对方挣脱逃跑。
然而丰川祥子却像是吓傻了一般,根本没有反抗,只有眼睛惊讶地睁得很大,呆呆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娇小少女。
柏白喘着气,小脸已经因为急促的心跳变得通红,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上去狼狈却无比认真。
“生命是宝贵的东西——你应该懂得啊!”
说实话,柏白觉得这个世界的祥子多少有点人设崩坏了。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只好抬手无力地指了指自己鞋里的石子。
柏白顺着丰川祥子的手指望去,这才看到不远处那只湿漉漉的鞋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祥子脚上的袜子磨破了个洞,隐约还有些红晕。
柏白眨了眨眼:“你脚…很痛?”
丰川祥子摇了摇头,又指指自己的脚,嘴巴一张一合却无声无息。
“你、你是想要新袜子?”
丰川祥子:?
见祥子继续摇头,柏白急了:“那你倒是说话啊!”
“……”
丰川祥子绝望地望着柏白,露出一抹苍白的苦笑,又拍了拍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无法发声。
这回柏白倒是看懂了:“你嗓子坏掉了?那你刚才真的想跳桥吗?”
丰川祥子无力地摇摇头,她想笑,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却忽然酸了起来。
的确,刚刚她满脑子都是想要逃走的想法,甚至脑海中也生出了一丝轻生的合理性。
但是她不会那么做。
因为自己的母亲曾经这么教过她,生命是宝贵的东西。
再说了,如果就这样去找她,妈妈会伤心的吧?
丰川祥子微微闭上眼,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滴,悄悄滑过脸颊。
柏白看到祥子的眼泪顿时吓坏了,赶忙从祥子身上爬下来,慌乱地扶起她,小心翼翼地替祥子穿好鞋子,还不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仿佛生怕一松手祥子就会再次想不开。
丰川祥子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女孩儿,一脸认真地帮自己穿鞋,动作甚至还有些笨拙,一股温暖的酸涩感忽然从心底泛起,让她的胸口一阵柔软。
原来,自己还是有人在乎的吗?
丰川祥子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几乎让柏白也跟着摔倒。
家人…吗?
雨幕中,柏白扶着祥子,一瘸一拐地往桥头走去。
而就在此时,丰川财团东京分部的顶层,会议室窗外的雨滴汇聚成无数冰冷的水痕,将窗外世界扭曲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第一季度的例行董事会刚结束,祥子的祖父,丰川定治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厅。
他一路上应付完其他董事的寒暄,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却被一个金发的美国董事拦下,对方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道:“丰川先生,请您务必来隔壁坐一坐,我们有点事要谈。”
定治心知对方来意不善,却仍露出一副客套笑容,答:“当然,弗兰克先生,请。”
弗兰克并非寻常董事,而是美国CIA对接自己家族的一只手套。
隔壁小会室门一关,等闲杂人等退下后,弗兰克抬手递给定治一张写着机密数据的纸。
“恭喜会议顺利。上头对丰川集团最近这波洗钱活动非常满意,尤其趁着‘大乐队时代’的热潮,使得资金通道变得更加宽裕。”
“大乐队时代”——自从CIA推动这个名目,把更多与娱乐、音乐相关的运作都冠上了宏大且浪漫的外壳。
实际上,这便成了一条隐蔽的洗钱通道,各种巨额资本都能顺势混进去。
丰川定治当初难以想象,要让一群大乐队到处办巡演,背后却是灰色地缘政治的玩意儿。
他表面依旧是谦恭的微笑,接过纸张看了几眼,内心却五味杂陈。
“这孩子……”定治每回想起,都心如刀割。那是被CIA用枪抵着脑袋逼出的耻辱,却又是一条无辜生命。若被摆上台面,对丰川家族和自己而言,是可怕的丑闻。
清告当初竟然还想把这孩子带回家族,让定治对外公开认下,这等于是捅了CIA的马蜂窝,也碰了丰川家族的死穴。
定治怎会同意?
“所以,你这回就别再扯那些不合作的话题了。”
弗兰克用英文说完,瞥了眼定治那越发阴沉的脸,“至于下步,我们希望你继续加大力度,把乐队规模再扩几倍。资金通道越大,你们就越能受益。当然,我们也更满意。”
定治冷着脸:“我的女儿、女婿…都死了。你却还想让我继续玩这些?!”
“别那么消沉嘛,伙计。”
弗兰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膀:“至少,你的孙女还活得很好。只要你乖乖配合,把大乐队时代再推进一步,你也能继续当你的大人物。”
“乐队的事情,你冷静下来再想想。别逞一时意气。”
那语调带着隐隐威胁,让定治心神颤抖。弗兰克转身离开,定治一时间怔在原地,半晌才扑通一声瘫坐回椅子上,仿佛只剩一个空壳。
他孤零零地望向窗外,灯光却汇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