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赫岑?你认识她?”赫岑不知道自己的脸究竟看起来怎么样,但对面的尼古拉几乎立刻就觉察到不对而凑上他关心的脸与无可抑制的复杂情感在心脏爆开的难受,脸上僵硬的感觉。
“她不完全算是我们安全局的线人...不不不,她不是我们安全局的线人!你们完全搞错了!”安全局系统内的语言预先验证了,来自未来的线人,雅阁宾政权的忠实拥护者正在和她的同务们一起遭受革新毒打。赫岑凌乱的尝试挣脱开连她自己都已经相信的现实,木着的脸上显出面红耳赤。“她的档案...是我昨天才做的!”
“?什么意思?”尼古拉错愕不已。
“不对...你不是很了解我们安全局吗?我们D部门可是所有的实干的部门的后背!”
“不了解...你们D部门的负责人连名字都没出现...”尼古拉轻声的略过一句。“所以说,你们D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虚假情报。”
“...给Ⅲ部门和Ⅳ部门制造假情报?”
“我说了,是所有实干的部门。”赫岑在所有上面加了重音,车厢似乎上了一个坡度,引擎跟着弹出了重音。
“...什么意思?”
“我们通过回溯性建构来为国家构建出符合国家利益的现实。”
“不,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在编故事?大量的编故事并且还将这个当作了真实发生的事情!?”尼古拉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脑袋一头撞到了顶上的装甲上,痛苦的捂着脑袋重新缓缓坐下,自昨天差点被青梅枪杀在自家门外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的脸上面露惊骇。“...也就是说,那个玛丽亚没干那些事情?赫岑,麻烦你讲讲,到底事实是什么?”
“玛丽亚,女,自1983年被‘主编’引荐加入锡比乌当地的非法文学结社和印刷厂——自由论坛后被安全局的同袍发现。她是一个很谨慎,有爱心,有责任心,但是不愿意冒风险的女人。所以直到1988年我们才抓到了她犯下的罪行,在非法印刷的诗歌中比较直白地对于布拉索夫暴动处理的恶意诋毁和对于齐奥赛内的批判。”赫岑吸了一口气断了一下,颠簸而缺乏减震的车厢让胃部感觉有些痉挛的难受。
“但是F部门和其他部门估计都一致认为这个在锡比乌独大且除了整点非法印刷的群体可以比较好进行孤立,瓦解,控制。所以我手上被分到了这个玛丽亚大概率就是这个原因。我把她的档案修改成了自自由劳动者工会案期间就是安全局线人。”
“现实是丛林...”尼古拉无奈的笑起来,拍了几下手又无所适从的放下去,与眼神躲闪的赫岑对视。“太缺德了。”
“...安全局的过往已经证明了这是极其有效的做法,你这种说的道德是基于那些异见者的角度的...我们处于的是维护瓦拉几亚国家利益与人民的万事伟业的角度上的。”
“不不不...我,我不是很想要指责什么,但是赫岑也不要出于给自己辩护来讲这种厚颜无耻的话。但这多少有点太过后现代了...太过,超前了。”
“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是很能理解你说的是什么。”
“不不不,首先,你们这个D部门,又和文化部门合作吗?”
“?你硬要说的话,我们D部门本来就是安全局下面的文化部门。”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会直接领导那些部门,让大量的,非常大众的文艺作品诸如电影之类的来服务你们的叙事...有吗?”
“...额,没有这么说吧。”又颠簸了一下,赫岑手交叠压在脑袋上,以此减轻晕车的感觉。“除非是什么上面特别关照或者他拍的东西,或者他这个人明显不对我们才会去干涉,D部门的工作已经足够多了,我们可没有兴趣还有去管这么多事情!”
“...还是没有超出时代的局限啊。”尼古拉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叮当,哐!几声零散的敲车声后本就颠簸的TAB猛然加速起来,猝不及防的赫岑感觉肩膀被安全带抓住勒紧了肉里,而弯道的转弯又将赫岑来不及反应的娇小身体丢向另一个方向再又抓回到椅子上。
“有武装分子向TAB开火。”尼古拉无奈的耸耸肩,他肩上的肩章跟着跳了一下。“驻军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他们也不敢直接进城镇压。不仅仅是因为人民军已经证明了其素质过差的问题,也是因为现在没人敢背锅,犯下在齐奥赛内已经逃跑,革新已经‘成功’的情况下镇压人民的这么个事情。”
“...救国阵线,或者说你们的口中的抵抗军事委员会没有形成一个新当局吗?”
“看你怎么定义了,但就我们而言看上去是的,锡比乌的救国阵线,看上去应该全是工人党的锡比乌党委,还有几个之前的地下活动的作家,几个最近领导了抗议与示威的人,没了。哦,还有瓦拉几亚自由党又蹦出来了。”
“怎么...会是这样子啊。”短短一天之内这种完全违背“常识”的崩溃太多太多了,麻木的长吁了一口有些闷的废气,赫岑彻底放松了身体。
“工人党,就是这样原地溶解掉了,大概率全国范围内也是这样子。”尼古拉打趣接着说:“看来安全局的工作纰漏还是挺多的呢。”
“这种事情...谁能料的到!要怪也是怪Ⅲ部门,他们没能找出这些王国时期的余孽!唉?到了吗?”
“可能赫岑搞错了一件事情...这些自由党,农民党不是由单纯的人的肉体存在的,当瓦拉几亚说出‘专政的概念已成了消灭劳动人民的民主权利,成了社会和民族压迫的同义词’的时候就注定有这一天了。”尼古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射击孔看向外面,确认着确实是到地方。“把军帽和外衣穿一下,不要让人认出你来了,锡比乌党委大楼的驻地不是仅仅我们...我的事情,稍等再告诉你吧。”
赫岑这才注意到放在车厢那头的外衣与帽子是给她准备的,移动身体将那两个东西撩了过来,套在身上。大上一号的衣物完全不那么适合运动,更像是套在了难民身上的不合身的保暖。微微弯腰,紧跟着尼古拉跳入了鹅毛大雪中。
“尼古拉少校?”有一个军官径直迎了上来。“您去哪里了?米雷亚将军正准备开会。”
“我的妹妹落在家里面了,抱歉抱歉,通融通融。”尼古拉陪着笑从怀里递了个烟给那个军官。“我现在就去。”
“...请问,那个被抓住的...安全局线人在哪里?”赫岑忽然绕到前面,扯了扯尼古拉。
“额?您的妹妹,啊,被安全局...”那名军官为难的低头看了赫岑一眼,再抬头看着尼古拉。
“不不,她只是刚毕业,她有些好奇,我向您保证她不会干出不明智的事情的。”
“那行,尼古拉少校您去吧,我领着您妹妹去看看...抱歉,现在局势不明朗,我们不是有意包庇任何安全局的混账,而是他们应该接受人民的审判,堂堂正正的审判。”
“嗯,我,理解。”赫岑不清楚自己是否脸色如常,但重新进入寒冷中,刚刚出完的汗使衣服紧紧贴着肌肤,又重新开始冷起来。
“请到这边来,她就在一楼。”尼古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中,赫岑晃了晃神才小跑数步跟上了那个军官。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走多远,在大厅尽头拐了个弯,再往前走过几个房门后循着烟味来到一个抽着烟士兵前面的房门,就到了。
“就在这里,西米翁!”
“是!”那士兵在窗台上按灭了香烟,立正站好。
“请你这个滑头带着我们的尼古拉少校的妹妹,大学生看看安全局的线人,保护安全。”
“是!”
军官往右走了一步,扭开把手门推开了一道大缝,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赫岑在这个视角也看不到人。“请进吧。”
那个士兵极其热忱的接过把手推开了门好让赫岑得以看江玛丽亚。
原本应该雪白的房间里面被脚印之类的胡乱的用波普艺术印刷装饰,办公桌被掀翻,抽屉凌乱的躺在地上而各种小物件在有着弹孔的墙沿。里面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老妇人的人蜷缩在墙角,一截纤细的脚从她破损的裙子和她像被狗咬掉了一块的鞋子间露出,黑白相间的头发枯槁无比,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我不是那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