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出卖编辑...”那具形同枯槁,被曾经还算得体的衣服包裹的身体动了几下,一张敷着浓浓的黑眼圈与许多大小伤口淤青的脸在抬起的时候可以看到堆起了强作的讨好。“我是被人陷害的!”
“您好。”赫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可悲的躯壳。
“...”玛丽亚抽搐了一下她的那截小腿,双手胡乱的在她自己身上摸起来。
“您好。”再重复了一句,赫岑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但是这样子有点傻,她自己知道。“我是...杜拉列斯库。”
玛丽亚的嘴半张,眼珠在血丝中被拉住固定在白底的正中央,在赫岑有些害怕的认为自己的姓氏是不是被人记起来而磨擦起靴子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大声喊起来:“杜拉列斯库...您是泰雷扎的女儿吗?泰雷扎怎么了?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什么都没有干,我是冤枉的!”
“闭嘴!你个恐怖分子!”那名西米翁破口大骂道,玛丽亚觳觫不已。
“...我不清楚您说的泰雷扎是谁,我只是被哥哥带到这里来,然后听说这里有人是安全局的线人,想过来看看。”赫岑稍稍往前走了一小步后转过头来对着那名年轻的士兵,以便进入房间而非是站在门口,还有一个人在这边碍事。“谢谢您,能麻烦让我和这个家伙单独呆一会吗?我大学学的是社会学,我想看看这种甘愿为极权服务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西米翁为难的看向他还未离开的长官,那军官耸了耸肩点头说道:“可以的赫岑小姐,只是还请您注意安全,也不要激动...我还是希望再重复一遍,这种安全局的渣滓应该和她的那群同务一样丢去隔壁的游泳池里面,但是这种背叛人民的家伙更需要活到革新法庭的审判席上来。西米翁!”
“在!”士兵立正,在玛丽亚嘶哑而重新开始流泪模糊不清的否认与求饶声中。
“保护好赫岑小姐的安全。赫岑小姐,也请您理智。”
赫岑堂堂正正地迎上军官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们学社会学的是理性辩证,我保证,会的。”
“好。”军官露出了微笑,转身离开消失在阴暗的走廊里。西米翁给了赫岑一个年轻而阳光的笑,关上了门。
“求求你们...再查查档案,一定有什么出错了...我被安全局请去过喝茶两次,我绝对不是安全局的线人啊...”玛丽亚手掌撑在地上的马赛克中,撅起屁股想要起身,却不断地重新跌回地面上,这个时候赫岑才发现她一直被隐藏在衣服下面的右腿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每次失败的站立尝试看上去都是因为那条腿开始要受力,而疼痛将她击垮。
“您的腿断了。”赫岑伸出手,指向玛丽亚的右腿。
“什么...?”
“比起您说的那些事情,我觉得您更应该先关心一下您的小腿到底什么状况。如果是开放性骨折或者粉碎性骨折的话,我觉得这些事情可比您在这里说什么冤枉要来的紧急,来的实际。”赫岑自己发出冷酷的声音让她有点疏离感,她觉得有些不像是这是现在确实是在发生的事情,不过一把倒在一旁的椅子正适合她的需要。
安然稳坐在椅子上,看虫豸的俯视终于一定程度上变成了平视。赫岑喘了口气,尽量在短暂的闭眼中将眼神调整合适来对着她所经手的这份档案,也恐怕是她最后一份她的本职工作的“完全体现”。
“请谈谈您的视角吧,如果我觉得您确实是有些被污蔑的嫌疑的话,我兴许会帮您查看您的档案。”
“...我是地下作家...我从80年就是地下作家,反抗齐奥赛内的异议者!”赫岑脸上露出了不悦,兴许是看见了赫岑不好的表情,玛丽亚急忙拉高声音重复来强调。
但是赫岑知道,她在说谎。她是80年成为了异议者,并且具体什么时候连安全局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开始写作异议文章或者诗歌至多是从82年开始的,因为在此之前回溯的收集也只能知道她有一些不是很微妙的言论,而她的82年的记录确实是“她”,它在用复印件说明那是她的第一份作品。“嗯,继续。”
“...自从86年我的文章,那篇《喀尔巴阡山》在锡比乌地下出名后,自由诗社,也是我现在...之前在的锡比乌地下文学,印刷社的主编...”玛丽亚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模糊,直到开始凑不成字句的开始哭泣起来。“主编,我,他...死了,他帮助我出版了那么多...”
“什么,主编怎么了?”
“他...昨天晚上就在我左边被打死了...不知道谁开的枪,他当时真的好重啊,我们一排的人都跟着倒在了地上。他身体凉的好快啊..,我和泰雷扎刚好就在他旁边没被冲散,他的身体我们好不容易才拖到了安全局的地方,他的妻子,晚上十多点钟终于等到了我们按门铃...却是我们只带着他的尸体回来了,我们不知道怎么救他,该死的齐奥赛内!”那个女人崩溃了,赫岑可以非常肯定的做出回答。她现在预期是说按照最开始的想法想要为自己脱罪,不如说是在她自己的回忆里面蜷缩起来。
“听上去您像是很关心您口中的‘主编’,您冒着枪弹把他带了回来,那您为什么会被当作恐怖分子,安全局的线人呢?就我所知,线人...安全局的线人都比较,啊,没这么强烈的付出概念。”
“小姐,你看得出来!我是被冤枉的!”玛丽亚被这个“同情的发言”从她的幻想中揪了出来,她想要起身扑向赫岑,但是在赫岑站起来的时候又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惨叫。“啊!有人篡改了我的档案!有人污蔑了我的档案!!”
“...可这是内政部的档案,内政部的档案一般是不允许随便翻动的...”
“有人想要陷害我!”玛丽亚发出了垂死的哀嚎声。
“...或许是,或许不是。如果不是,您打算怎么证明?”赫岑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蹲下来,平静的注视着她。
“...我为瓦拉几亚的自由做了这么多贡献,难道还不足够证明什么嘛!档案...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的档案一定是真实的...”
“您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说明你的贡献,至少在大家的心目中,没有你想象的多到足够推翻档案的地步。”赫岑沉默了一会,看着那个女人眼里还闪烁着最后一线光芒。赫岑记起来了她要干什么了,她对得起安全局,自然也就谈不上对不对得起这个女人了。她必须要安全的活着,是猫头鹰得去死,而她不能。
“我听说...在档案上,你是从自由劳动者工会案件就开始替安全局工作了,并且你当时的工作地点似乎确实是在布拉索夫那边,你不如想想怎么反驳档案上面记录的,你所犯下对于人民的第一起罪过。”
“我...可是,我在87年之前,都不知道自由劳动者工会啊?!”
“怎么证明?”
“......”光在逐渐,逐渐的熄灭掉。
“下一个,卡林,那个倒霉的会计。根据时间上来讲,他在地下文学活跃的时间与你宣称开始活跃的时间还是蛮重合的,有人说,你的作品之后再也没写出《喀尔巴阡山》的那个水平且和你在工人党时期发表的东西差别巨大,所以说那篇东西是安全局内部的文人代笔帮你写的,以便帮助你混入锡比乌异议者圈子里。”
“我本职工作是在秤砣厂当工人和应付作家协会的,不是每天都有灵感,也不是每次都有最好的灵感!等等...你,你是看过了我的档案了吗?”
“没,是有人和我说了您的...累累罪证,比较详细的那种。我对档案,您的,很好奇。可是您还是不能证明这种猜测,就算你管它叫做阴谋论,说这是缺乏证据与人们歇斯底里的结果——您又没有信服的证据,和可以质疑革新中人民的权力。”
“...我没救了吗?”
“不,您还有救。”赫岑主动从兜里面伸出了还有些冰凉的手,拉起玛丽亚交叉着叠在胸口的手,有些粗糙,更加冰凉。“准确说是救赎。你不应该继续重复着你是无罪的那套陈词,每一个监狱里的犯人都会这么说,但没人会相信他们,除非那所监狱是出了名的乱关人。”
“什么意思?”捏着这个女人不算太粗糙的手掌,轻轻用指尖掠过,昨晚档案的包裹的牛皮纸的质感在赫岑手里颤动。
“您也是有家庭的吧?那就放弃无谓的,只能让大家更加烦你的‘我是无罪’的说法。不要想着自杀,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轻饶自己了?你这是在逃避更重的惩罚与救赎。”
“什么...惩罚?”
“活下去,为革新做贡献。只有你活下去做了贡献,你才能证明你是革新的朋友,而不是革新的敌人。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热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