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星学园大剧场的光线渐暗时,朝衡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迟到了——十王社长临时召开的会议拖住了他二十分钟。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算是100Pro的员工,但考虑到企划还未交接和其他多方面的因素,十王社长还是邀请了他出席。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还算理想,至少不会打扰到其他观众,他解开西装外套拿在手上坐下时,余光瞥见右手边坐着穿陌生校服的女生。
“借过。”
那个女生正弯腰从包里取什么,听到声音后直起身子转头——紫色的柔顺发丝下是一张朝衡熟悉的面容。
“贺阳同学?”
朝衡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已经转学的贺阳燐羽,对方穿着羽丘女子学园的校服,胸前挂着初星学园参观者的牌子。
“……制作人。”
贺阳燐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成那种略带嘲讽的平静,接着将从包里取出的矿泉水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
“真巧啊。”
“来看演出?”
朝衡一边问一边调整坐姿。
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聚光灯偶尔扫过观众席,照亮贺阳燐羽微微蹙起的眉头。
“陪同学来的。”
她微微偏头示意身旁两个同样穿羽丘校服的女生,
“她们是……S altatio Musica的粉丝。”
“月村同学知道你来吗?”
在和贺阳燐羽交谈的时候,制作人使用了这个称呼。
“没必要吧。”
贺阳燐羽撇撇嘴,
“我又不是来看她的。”
舞台上正在调试的麦克风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反馈音。
借着这个噪音的掩护,朝衡轻轻笑了笑:
“是吗?那为什么一直盯着舞台侧翼的幕布?在等谁吗?”
被看穿了动作,贺阳燐羽转过头直视朝衡的眼睛:
“观察得真仔细啊,制作人先生。连我看哪个位置都知道?”
“工作而已。”
朝衡从公文包里取出节目单,
“毕竟月村同学是我负责的偶像。”
节目单被翻到S altatio Musica的那一页。三首歌名下面印着月村手毬的名字。
“她现在能唱完一整首歌了吗?”
贺阳燐羽突然问道。
“嗯。”
谈到这一点,作为制作人的朝衡点了点头,露出一些不自觉的高兴,
“月村同学是能让我骄傲的偶像。”
语落,观众席的灯光完全暗了下来。舞台上传来主持人试音的声音:
“测试,一、二、三……”
在黑暗的掩护下,贺阳燐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那样啊……还是完全不考虑换气点吗?”
“你教她的,不是吗?”
沉默了几秒后,贺阳燐羽轻声说:
“SyngUp解散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舞台上开始介绍第一个出场的乐队。
掌声中,朝衡侧过头:
“要不要打个赌?”
他看着身旁的贺阳燐羽。
“什么?”
“我赌演出结束后月村同学会来找你。”
朝衡说,
“如果她来了——”
“为什么会来?”
贺阳燐羽打断他,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舞台。
聚光灯落在联合演出表演的乐队和偶像身上,S altatio Musica和月村手毬排在第三个出演,现在还没有轮到她们上台。
借着这光线,朝衡看到贺阳燐羽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联系方式没变吧?”
他突然问道。
“什么?”
“你的联系号码。”
朝衡拿出手机晃了晃,
“还是原来那个吧?”
贺阳燐羽盯着舞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嗯。”
“那就好。”
朝衡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会儿可能需要联系你。”
第二个联合演出结束时,贺阳燐羽突然站起身,手里拿着亮着屏幕的手机:
“我去趟洗手间。”
她的两个同学疑惑地抬头看她。
“马上回来。”
对同学说完,贺阳燐羽又转向朝衡,
“……别告诉她我来了。”
当她离去,制作人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说是去洗手间,结果是走到更靠前的位置去了。
舞台顶灯完全熄灭的瞬间,朝衡听见右手边传来塑料瓶被捏扁的脆响。
借着舞台微弱的反光,他看见那个短发女生——高松灯正无意识地蹂躏着空矿泉水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个…”
朝衡刚开口,左侧粉发女生就转过头来。
她的灰眼睛在昏暗环境中依然明亮:
“啊啦,这位先生认识我们?”
“刚才看到你们和贺阳同学一起。”
朝衡压低声音,
“我是初星学园的制作人。”
“原来如此~”
粉发女生歪着头,
“我是千早爱音,这位是高松灯。我们是来找…啊不是,是专门来看演出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改口的模样让朝衡感到有些好笑。
不管她们是来找谁的,多半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也没必要管。
“你们好。”
朝衡点头致意,
“贺阳同学说你们是S altatio Musica的粉丝?”
高松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矿泉水瓶从她手中滚落。
赶紧转身照顾同伴,千早爱音熟练地轻轻拍打高松灯的后背:
“小灯没事吧?要不要去洗手间?”
“……不用。”
高松灯的声音细如蚊呐,她弯腰捡瓶子时,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
“我们…其实是…”
“我们想找S altatio Musica的丰川同学和椎名同学!”
千早爱音接过话头,
“听说她们对素世说了很过分的话。”
“?”
朝衡这下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还真和我扯上关系了?
舞台上传来麦克风调试的杂音。
借着这个间隙,朝衡观察着两位访客:
千早爱音虽然语气轻快,但膝盖正不安地上下抖动;高松灯则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在座位里。
啊,是她啊,那个CryChiC的主唱。
他想起来了,那个被自己删掉了页面的已解散乐队。
乐队解散的后遗症吗?
“具体是什么事?”
朝衡问道。
向身边的这位男士靠近了些,千早爱音用只有两个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着悄悄话:
“之前素世……我们的朋友,从初星回去后就一直不想理会我们,还说要退出新建的乐队,到学校里找她也完全没理会,小灯很担心。”
高松灯的指尖在扶手上蜷缩握紧:
“祥子…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朝衡想起训练室里被他骂哭时的丰川祥子泛红的眼眶,他斟酌着词句:
“作为领队,她很称职。”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接下来有请S altatio Musica带来《朔の記憶》!”
掌声中,高松灯转身抓住自己的领口像求救一样的看向朝衡:
“拜托……请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她的手指冰凉且颤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演出结束后她们会在后台。”
看着她的动作,制作人感到有些不妙,只能用稍显柔和的语气先进行安抚,
“不过——”
“不过?”
千早爱音竖起耳朵。
“丰川同学现在身份不同了。”
朝衡看向舞台,月村手毬正走向麦克风,
“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一点。”
高松灯的肩膀垮了下来。当第一个鼓点响起时,朝衡听见她轻声念着什么——那是《春日影》的第一句歌词。
千早爱音握住同伴的手:
“小灯…”
“我没事。”
高松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的光,
“只是,星星看起来好远……”
第一首乐队独奏曲结束,接下来正式开始联合演出,从第一首,一直到第三首《叶えたい、ことばかり(愿望、藉由话语)》。
聚光灯下,月村手毬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唱。
她的歌声如同信笺上用力过猛的笔迹,有的字被泪水晕开,有的句子被反复涂改,最后署名处还戳破了纸。
朝衡用余光看到高松灯的眼睛稍稍睁大了许多。
手毬的歌声,强烈的情感宣泄,确实很容易打动人。
“簡単に解いて崩して / しまえば楽だろうな(若能轻易解开束缚、让一切崩塌,或许就能轻松了吧)”
“でもさ / でもさ / 掴んだこの手を(但是,这双紧握的手)”
“救いだって / 離さないもう(即便是为了拯救,也绝不放开)”
当歌曲进入间奏部分,千早爱音突然凑到朝衡耳边:
“制作人知道吗?小灯写的歌词…”
“爱音!”
本来沉浸在歌曲中的高松灯惊慌地回到现实,眼睛有些湿润,但还是出声打断千早爱音。
“嘿嘿,那就不说了。”
舞台上,月村手毬正好唱到爆发段。
她的声音与高松灯的啜泣奇妙地重叠在一起,在昏暗的观众席上形成微妙的和声。
朝衡从公文包里取出纸巾递过去:
“擦一擦吧。”
“…谢谢。”
高松灯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千早爱音看着舞台上活力四射的表演者,像是再次试探一样的问道:
“制作人先生觉得…乐队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朝衡注视着台上配合默契的成员们,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商品。”
“诶?好冷酷的回答!不过,你真的是制作人啊?”
“不然呢?我是S altatio Musica的制作人……不过,乐队也是责任。“朝衡补充道,“对观众的责任,还有对成员的责任。“
高松灯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那…对过去同伴的责任呢?“
聚光灯恰好在此刻转向观众席。
刺目的光线中,朝衡看到这个娇小的女孩眼中闪烁着某种倔强的光芒。
“等会见到丰川同学。”
他微微前倾身体,就像是想要增强自己的话语的可信度,
“你可以亲自问她。”
音乐声渐渐平息。
掌声响起时,千早爱音突然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小灯要一起吗?”
高松灯摇摇头:
“我,再听一会…”
看着粉发少女灵巧地穿过座位离开,朝衡转向身旁沉默的女孩:
“不去找她没关系吗?”
“爱音很坚强。”
高松灯盯着自己的鞋尖,
“比我坚强得多…”
舞台上的乐器开始重新调音。
在短暂的嘈杂中,她轻声说:
“我害怕见到祥子……但又想见她…”
高松灯正望着舞台上准备退场的丰川祥子。
她的眼神让朝衡想起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飞蛾——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火光。
但行为上却是不同的。
“不过,你是CryChiC的主唱吧?”
作为制作人,朝衡向高松灯提出他的看法,
“让一个不属于CryChiC的人代替乐队成员去完成自己的责任,有点太狡猾了。”
他看到那个粉色的身影正在悄悄的走向舞台的侧翼。
“起来吧,我带你去一趟后台。”
站起身,制作人看向隔着他两个座位的高松灯,
“是时候把你们的事情说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