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走廊染成橘红色时,月村手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后台待了太久。
演出服后背的布料还带着未干的汗渍,晚风吹过时带来一阵凉意。
耳膜里似乎还回荡着方才演出的余韵,那种将全部情感倾注而出的酣畅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她拎着背包走出剧场侧门,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宿舍洗个澡,拐角处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她猛地停住脚步。
“小毬!”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停住脚步。
转角处站着穿初星学园制服的秦谷美铃,她的发尾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美铃?你怎么……”
刚刚离开后台就被以前的友人找到,月村手毬显得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秦谷美铃是要来说什么的。
秦谷美铃快步走来,制服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十分紧急的事态一样。
“小毬!”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沙哑,带着轻微的喘息,
“燐羽她…转学了。”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月村手毬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让她无法顺畅呼吸。
远处传来学生们嬉笑的声音,衬得这条走廊格外寂静。
不可能,燐羽说过要一起成为顶级偶像。
“什么时候的事?”
月村手毬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自从初中SyngUp解散后她们就没有再进行过什么沟通,那次导致了解散的争吵让月村手毬不敢去找其他人,即便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秦谷美铃也让她感到愧疚不安而不想靠近。
秦谷美铃摇摇头,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或许制作人会…”
制作人,对,如果是制作人的话。
“手毬——”
秦谷美铃似乎想说什么,但月村手毬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学园的小道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制作人的办公室。
办公室应该还没锁。
转过三个弯道,穿过中央庭院,行政楼的电梯正在维修。
但当月村手毬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门窗。
她敲了几下门,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不在?
这个时间制作人应该还在处理演出报告才对。
月村手毬用力的再次敲了敲门板:
“制作人!”
没有回应。
她又试了试门把手——纹丝不动。
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月村手毬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手指颤抖着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制作人”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
拨号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那个冷静的声音让月村手毬瞬间绷直了背脊。
“制作人!我在办公室门口——”
“啊……”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门被打开的声音,制作人很快的回复也打断了月村手毬的进一步说明,
“我在练习室整理文件,过来吧。”
电话挂断了。
月村手毬攥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向楼梯间。
练习室外的走廊灯已经熄了一半。
最尽头的练习室门缝下透出光亮。
月村手毬推开门时,制作人正坐在钢琴前闲着无聊的用手指按压着琴键,发出毫无美感的声音。
他穿着常穿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
看到月村手毬来了,接近噪音的钢琴声被停下,制作人转过头看向门口:
“怎么了?突然找我。”
有些紧迫的,月村手毬直接向制作人询问:
“燐羽,贺阳燐羽,您知道燐羽转学的事吗?”
“贺阳同学?嗯,她确实转学了。”
一边说着,制作人指了指他旁边的琴凳,
“坐。”
琴凳并不算宽,两人的手臂只要稍稍活动就会碰到。
“贺阳同学是在开学后提交了申请,大概是一个月左右转学到了羽丘女子学园。”
在月村手毬坐下后,制作人对她说,
“以升学率闻名的那所。”
当做这个消息被确认,月村手毬急切的追问:
“为什么是那所学校?”
“她自己选的。”
制作人翻了翻自己的提包,然后将他的移动工作站从包中取出来,里面存着绝大多数他自己记录的工作台账,
“她说自己和粉丝们完成了告别,不想当偶像了,我问她想不想试试普通高中生的生活,然后她就去了。”
快捷键激活Listary,输入关键词,很快相关文件就被检索到了位置,接着它们被打开。
“看吧。”
将屏幕转向月村手毬,制作人给她看了他签过字或盖过章的存档文件。
时间很详细,有谈话记录,还有确认允许对方转学的签字,落款时间是入学试公布成绩的那天。
不过,为什么燐羽转学需要制作人签字?
月村手毬感到有些疑惑。
“今天演出的时候。”
制作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在观众席上看到她了。”
这个消息让月村手毬猛地抬头:
“什么?”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制作人的语气很平常,顺便将手机拍的照片拿出来给月村手毬看了看,
“和两个穿羽丘校服的女生一起。”
她来看我的演出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月村手毬盯着照片,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朦胧视线。
照片上的燐羽看起来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身上穿着陌生的校服,手里拿着的是普通的学生书包而非偶像训练用的背包,眼睛和笑容里失去了偶像的闪耀色彩。
“要去找她吗?”
察觉到月村手毬的情绪,制作人不打算进行任何阻碍,还给出了建议,
“现在去车站可能还来得及,最后一场音乐科和偶像科的联合演出应该刚结束没多久。”
对,还来得及。
甚至没和制作人告别,月村手毬跑出了练习室。
奔跑。
向着站台的方向。
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月村手毬喘着气停下脚步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轻微的声响,她用手背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视线扫过站台上零星的几个身影——
那个靠在栏杆上的背影让她呼吸一滞。
即使换了校服也能一眼认出来。
贺阳燐羽把书包随意地挂在右肩上,左手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时刻表。
她的头发变长了一些,在灯光下泛着紫色的光泽。
“燐…羽?”
喘气让月村手毬的发声有些艰难。
“要看到什么时候?”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月村手毬浑身一颤。
站在路边的贺阳燐羽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继续划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给什么人回消息。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要显得更加无精打采,却带着熟悉的调侃语调。
“也是能做到的啊。”
在月村手毬一边靠近一边喘气的时候,贺阳燐羽先开口了,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的友人,
“比以前强多了……现在不是已经能一口气唱完了吗?”
真是熟悉的评价方式——明明是夸奖却说得像批评。
月村手毬感觉有热气涌上眼眶,她急忙眨眨眼擦干眼睛,直起身子:
“为什么不告而别,然后又回来?”
“别误会了,只是顺路而已。”
微微偏头将手机收进学生包里,这个动作让贺阳燐羽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刚好陪同学来这边。”
近距离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月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为什么…”
月村手毬的声音开始染上情绪的色彩,带着哭腔的、像撒娇的小孩一样问出口。
贺阳燐羽皱起眉头露出那种“你又来了”的表情——曾经每当自己在训练中闹脾气时就会看到的表情。
“告诉你,然后呢?”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起来,就像是想要让月村手毬到此为止一样,
“让你像现在这样追到车站哭鼻子吗?”
两人沉默了几秒。
“今天的演出……”
月村手毬盯着地面上的裂缝,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突兀,她还没有想好要和对方说什么就来了,
“怎么样?”
沉默。
在回答被说出口前,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当月村手毬忍不住抬头时,发现燐羽正望着远处的一排排樱花树——那是初星学园的标志性景观。
“副歌。”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情感,贺阳燐羽向月村手毬说,
“你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中的某扇门。
月村手毬想起初中的时候,燐羽带着她进行演唱练习,每一天都是如此。
甚至可以说,月村手毬在演唱上的模仿学习对象就是贺阳燐羽。
“因为……那样唱才能表达出歌词的意思。”
“是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
正当月村手毬想要向贺阳燐羽问出“为什么不当偶像了”的时候,一班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气流微微掀起两人的裙摆和头发。
也打断了月村手毬的提问。
燐羽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随后两人都听见了公交车的车门打开后响起的提示音。
几个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登上车。
但月村手毬还站在原地,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知道对方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放下梦想和执念的贺阳燐羽已经无法回应了,她突然伸手弹了一下月村手毬的额头。
“笨蛋……车要开了,我的梦想已经结束了。”
贺阳燐羽最终叹了口气,
“回去吧。”
月村手毬看着她的背影融入走进车厢的人流中,完全没有挽留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