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的后脑陷进某种颗粒绵密的物质里,海浪声裹着硫磺味漫过耳廓。他睁开眼时,黑色的沙粒正从身上滑落——第二次了,一天之内连着两次遣返让他胃部抽搐。
记忆像胶片电影一样开始闪烁。
他还记得第一次遣返,那是一道白光:中部结点城休息间的天花板在热浪中扭曲,床边的货物箱率先汽化,皮肤碳化的刺痛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大脑。
是希格斯,那个疯子用热核炸弹撕裂了整座结点城,他最后的视野里只有墙上燃烧的《布里吉斯安全守则》。
但此刻悬浮在意识表层的,却是更荒诞的画面。
后腰传来的钝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正仰躺在金属表面。
一个深蓝色制服的阴影突然笼罩上来——戴战术手套的手按向了他的脖颈,却在与他睁开的眼睛对视时骤然停滞。
警员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惊讶。
这个动作让凯尔看清了全景:几名警察呈扇形包围轿车,他们胸前的警徽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雨滴穿过摩天楼群的间隙坠落,最近的一座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破开狰狞巨洞,浓烟正如沥青般从缺口涌出。
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车顶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胃部突然翻涌出焦油状的黑色液体,顺着制服拉链滴在警长锃亮的皮靴上。
“开火!开火!”
他分不清是膝盖先被击穿还是肩胛骨先粉碎,他只记得一阵剧痛同时从全身传来。
或许有子弹穿透了心脏,或许打碎了喉结,但所有痛觉信号早已在神经中枢绞成乱麻。
凯尔将掌心的黑沙攥紧又松开,潮水漫过脚踝时带走了最后一丝眩晕感。他望向黑色的海平面,准备潜入那片象征生命的混沌——
“你好,请问,其他死去的人在哪里?”
清冽的女声惊得他脊椎绷直。转头时,黑色浪花正漫过女孩粉色的短靴。波波头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露脐装上交织的荧光电路纹路在黑暗中明灭,肩颈大片苍白的皮肤直接暴露在潮湿空气里。
“你不怕时间雨?”凯尔脱口而出,他忘了这里是冥滩,不是发生了死亡搁浅的现实。
女孩歪着头,满是不解:“什么雨?”
“没什么,”凯尔按住突跳的太阳穴:“我是问,你怎么到这的?”
“我记得我死了。”女孩踢开脚边的贝壳,“醒来后就到这了。”
她突然眯起眼睛,“不过我记得你,你是和我一起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家伙。”
“掉下来?”凯尔记忆里只有爆炸与枪击的片段。
“当时我从42层楼的窗户掉了出来,”女孩用脚尖在沙地上划出抛物线,“还在半空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我旁边。”
她踮起脚尖模拟下坠姿势,“然后我们两'砰'地砸中了一辆轿车。”
凯尔凝视沙地上那道划痕。
破碎的天窗玻璃、凹陷的车顶、NCPD的枪口......记忆断层处突然涌出新的画面:下坠时掠过冒烟的摩天楼缺口,怀里抱着眼前的女孩。
“你也死了吗?”女孩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叫凯尔,是个快递员。”他避开了问题,“你呢?”
“萨沙。所以你也不知道这是哪?看着也不像地狱和天堂啊。”
“这里是冥滩。”凯尔用靴尖搅动海水,“通往死亡的桥梁。每个人的冥滩都是独立空间,理论上不该有访客——这也是我困惑的原因。”
萨沙突然指向他身后:“也许因为我们死在同一辆车上?就像某种量子纠缠?”
凯尔猛地抓住她手腕:“你说,我们两?”
“当时我还没死,睁眼就能看到你。”萨沙甩开他的手,“不过那时候,你胸口完全塌了,而我也咳着血。”
她突然凑近,“但你现在的伤口全消失了。”
海风卷着焦油的味道灌入鼻腔,凯尔望向冒烟的摩天楼幻影。
三次死亡:热核爆炸、坠楼、枪击。
记忆链缺失的环节正在补全。
“你还有什么执念吗?”他转身走向海浪,“往海里走就能彻底安息。”
“你不也在这么?”
“我是遣返者。”凯尔停顿了一下,“简单来说,我可以拒绝死亡。”
萨沙的瞳孔微微扩张:“就像游戏里的复活币?”
“比那复杂。”凯尔指向海面,“我要回去了。现实世界的警察还在等我。”
“你还会回来吗?”
“每天睡觉的时候会回来看你的,”他踏入黑色浪花,“如果我没有失眠的话。”
海水漫过腰际时,萨沙的喊声穿透潮声:“我叫萨沙,萨沙·雅科夫列娃!记得记得帮我看看最近的新闻!特别是新闻54台!”
凯尔沉入海底前最后看到的,是女孩用短靴在沙滩上刻出的字符——N54。
凯尔的指尖在海水中徒劳地抓握,那道本应莹白发光的脐带彻底消失了。
他仰头望向海面上方朦胧的光晕,灵魂的震颤沿着脊椎攀升——这不该发生,自从被亚美莉赋予遣返者的权能后,肉体坐标从未如此虚无。
“回来了?”萨沙晃着粉色运动鞋坐在礁石上,鞋尖的荧光条在黑色的沙滩上非常显眼。
凯尔浑身滴着沥青状液体踏上沙滩:“返程通道被切断了。”
他扯开衣领,锁骨下的弹孔清晰可见,“从成为遣返者起就......”
“亚美莉!出来见我!”凯尔的吼声飘荡在大海上。
血色裙摆毫无预兆地出现,亚美莉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落在礁石尖,金色项链在她锁骨间晃出刺目弧光。
“你在找我?”鞋跟碾碎了一只搁浅的寄居蟹。
凯尔攥紧拳头后退半步——对方又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
亚美莉抬手整理被海风吹乱的金色发丝,不紧不慢地开口:“不必焦虑,你无法回归只因两个世界相隔太远,而我需要时间建立连接通道。耐心些,孩子。”
“为什么选择我当遣返者?”凯尔向前逼近一步,靴底碾碎贝壳发出脆响,“山姆·布里吉斯明明比我更早成为遣返者,他才是你的第一人选!”
“这次要跨越的海域太宽广。”亚美莉指尖轻点他胸口,衣服上立刻晕开了黑色的油渍,“我的触须暂时够不到对岸,需要活体信标指引方向。”
“希格斯刚摧毁了中部结点城!”凯尔的声音撕裂海风,“而你现在却让山姆像个流浪汉似的到处送快递?我们明明需要他重建网络!”
“所有可能性都值得尊重。”亚美莉转过了身,“希格斯的破坏是可能性,山姆的自我放逐是可能性,而你,还有那个女孩”她突然指向了萨沙,“你们两,也是一种可能。”
凯尔触电般后撤,后背撞上潮湿的礁石。亚美莉指尖抚过项链,海平面突然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凯尔,你还没察觉吗?这里既非你的故土,亦非原本的冥滩。我需要你成为桥梁,将两个不同的世界缝合......”
“所以,你又要制造新的死亡搁浅?!”
“恰恰相反。”亚美莉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变得缥缈空灵,“当冥滩完成连接,虚爆将永远成为历史。现在,该醒了......”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浪涛声中,凯尔突然从焦油中惊醒,发现掌心攥着片沾着海水的红色绸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