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早川绫乃第一次遇见池田柚子,是在春末某个被雨水泡胀的黄昏。
紫藤花廊垂着腐烂的花序,风掠过时像一串风干的紫色泪滴。
雨是午后停的,但空气仍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暮春时节,阴雨连绵。
绫乃抱着保健室登记簿低头疾走,鞋跟敲在潮湿的青砖上,溅起细小水珠。
刘海被闷出的薄汗黏在额角,制服领口的蝴蝶结歪斜地耷拉着——她刚替三年级的学姐包扎完扭伤的脚踝,白大褂袖口还沾着碘酒的锈褐色。
作为保健室任劳任怨的小护士同学,她的职业就是替那位总不见身影,仿佛神隐一般的保健室老师完成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
但,也许是所有工作,亦说不定。
她用手指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痛。
但当按上时才发现自己还戴着橡胶白手套,上面还有斑斑点点,残留结块的碘伏。
于是少女更加头大。
当初选择加入这个像是生拉硬拽起来的社团时,其实她是看中了可以随便溜出去这一点。
就结果来看倒也不差,确实能随便离开教室,老师默许的。
只不过溜出来之后却会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要干的事,于是只好真的去忙着服务伤员。
唉,青春。
拐过回廊时,第二颗纽扣突然松了线,银色的金属圆片在胸口轻轻摇晃,像一枚随时会坠落的月亮。她腾出一只手,想去按住它,却听见保健室传来玻璃器皿坠地的脆响。
“哗啦——”
绫乃踉跄着撞进一片消毒水的雾气里。
搪瓷托盘在地上打转,折射着窗棂间漏下的残阳。
碘酒瓶碎成尖锐的琥珀,药水在地板蜿蜒成暗金色溪流。
绯金色头发的少女正蜷坐在狼藉中央,红色格子裙摆浸在污渍里,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莲。
绫乃的登记簿紧跟着滑落在地。
“你…没事吧…你干了什么?”
她有些小小惊讶地看向保健室的地面,那里一派令人绝望的景象。
至少三分之一的药剂瓶碎成一塌糊涂,红的胶囊白的药片、酒精、苯酚、纸质资料……
绫乃不忍心多看。
也算……正常损耗吧。
这种事就不得不丢给不负责任的保健老师头疼去了。
但关键是眼前的少女,绫乃眼神一凛,没什么犹豫,沉默着向少女伸出了手。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绫乃的表情,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小兽,一副闯了大祸的负罪模样。
她看着绫乃的手,犹豫着不知道是该伸手握住还是怎么样。
傻乎乎的,这孩子。
但是,还挺漂亮。
绫乃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少女娇小的面颊,少女艳丽的绯金色发丝衬的肤色更加白皙水嫩,然后,两片红霞随之晕染开来。
“啊……唔……嗯……真的超抱歉!这位……护士……同学?”少女双手合十,认真而慌乱地道着歉,“刚才我想找找有没有枇杷膏什么的……我会赔哒!还有我叫池田柚子,请多关照……”
“别动。”
见少女着急忙慌想站起来,绫乃皱了皱眉头,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及到少女肌肤的那一刻,绫乃感觉她微微抖了一下,而且脸又开始泛红。
她还看见对方制服胸口别着的山茶花标本——白花瓣边缘泛着锈色,花蕊却倔强地昂着头,仿佛在等待永不会来的蜂。
“碎片会扎进地板的缝隙。”绫乃低头捡拾池田柚子周围散落一地的玻璃渣。
而刚才池田柚子想要用手撑住站起来的地方,正好是一片尖锐似刀的玻璃碎片。
乌黑柔顺的马尾辫滑落肩头,发梢扫过池田柚子的手背时,带起她细小的战栗,
“下周有体检,被其他人赤脚踩到就麻烦了。”
绫乃蹲下身,白大褂下摆也浸在撒了一地的药水里。
她注意到对方膝头的擦伤,血珠正从泛红的皮肤渗出,像落在雪地的山茶花瓣。
“需要消毒。”
“唔唔,不用啦。”池田柚子也反应过来,帮着将玻璃碎片拢进托盘,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清脆如风铃,她朝绫乃神秘地笑了笑,
“这种程度,舔舔就好。”
说着竟真的俯身贴近伤口,伸出粉粉的小舌头。
绫乃慌忙拽住她后领,被女孩布料下的脊骨硌得掌心发疼。
“会感染!”绫乃本着一位医护人员的职责如此说道。
“早川同学,”柚子仰起脸,认真研究着绫乃胸口的名牌,睫毛在逆光中镀着金边,“你纽扣要掉了。”
保健室的挂钟滴答作响。
绫乃低头看向胸口,随即选择捂住眼前少女的双眸。
……
……
沾满酒精的棉球按上伤口时,柚子发出可怜的抽气声。
绫乃发现她在疼时会咬住下唇,虎牙在软肉上留下月牙状的白印,又很快被血色填满。
“很快就好了。” 绫乃忍不住安慰。
“早川同学好像妈妈。”柚子突然轻笑,睫毛在逆光中颤动如蝶翼,“会用‘不用药就不给糖吃’的语气说话哟。”
“我没有糖。”
“骗人。”
指尖突然探进绫乃白大褂口袋,勾出半颗融化变形的薄荷糖。塑料糖纸黏连着指尖,在窗外水雾中透出阳光的映照下泛出虹彩。
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被绫乃细心包扎完了的柚子,正靠在病床上翻看《天体物理》,书页间夹着干枫叶做的书签。
绫乃缝完第二颗纽扣,咬断线头时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刚才慌乱中咬破了舌尖。
保健室的百叶窗筛下细密光斑,将柚子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
她蜷坐在病床边缘晃着腿,裙摆扫过碘酒渍,像只在污渍海洋停泊过的纸船。
“所以早川同学是保健委员?”
柚子捏起镊子戳了戳托盘里的玻璃渣,金属碰撞声清脆,
“难怪缝纽扣这么熟练。”
绫乃捏着针线的手指顿了顿。第二颗纽扣已经缝好,但她迟迟没有咬断线头
——对方的视线像蝴蝶般停驻在领口,让她脖颈泛起细密的痒。
“池田同学经常受伤?”她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冰凉的触感能帮助声音保持平稳。
“是星星咬哒。”
柚子坏笑一声,忽然掀起左臂衣袖,肘关节处散布着淡褐疤痕,形状如同星座连线,
“每次许愿太贪心,就会被惩罚哦。”
绫乃的呼吸窒了窒。那些伤痕让她想起天文台望远镜上的霉斑,在暗处会生长成模糊的星系。
但,绫乃觉得,或许自己不应该问这么多。
毕竟只是陌生人。
“莫非池田同学经常来这里?”
“只是讨厌体育课。”柚子屈起膝盖,袜口滑落露出纤细的脚踝,上面又有一道淡褐的旧疤,
“比起被篮球砸中后脑勺,我宁愿闻消毒水味,顺便看看喜欢的书啦。”
暮色漫进窗户,将她的睫毛染成蜂蜜色。绫乃整理完保健室登记簿后,一眼瞥见了架子上的枇杷膏,于是她选择好心地递给池田柚子。
“呜哇!我就是要这个!超——感谢!”
听着少女大惊小怪而活力十足到奇怪的话语,绫乃一笑。
“这瓶,加上刚才打翻的东西,一共要付……”
“唔???”
“骗你的,交给老师报销就好了。”
绫乃得逞地笑了笑,说实话,她很少开玩笑,至少之前一直是这样。
少女鼓着双颊接过小瓶子。
枇杷膏的甜腻在空气中蜿蜒。
柚子含着银勺,舌尖卷走褐色糖浆时,喉间发出幼猫般满足的吞咽声。
绫乃盯着那道淡金色的反光,突然觉得空调温度开得还是不足——否则为何后颈全是汗?
“天文社的望远镜能看到冥王星吗?”
池田柚子似乎是天文社的社员,但听说那个社团现在属于半死不活即将撤销的状态,绫乃不由得有些怜悯。
“它被除名行星了。”
“真可怜。”
“是啊,”柚子用书签枫叶遮住眼睛,“明明还在那里发光,却被人类擅自决定身份。”
绫乃的原子笔在值班日志上洇出墨点。她注意到《天体物理》的借阅卡上,池田柚子的名字填满了整整三行,日期都集中在午夜零点。
“之后哪天傍晚,我带你看土星环。”这话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柚子扯下枫叶书签,眼瞳在暮色中呈现奇异的琥珀色:“会带伴手礼吗?比如……”
她突然凑近,薄荷气息喷在绫乃耳垂,
“比如把早川同学的第二颗纽扣送我?”
……
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