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的柏油路总泛着一种青灰色,像被泪水洇透的信纸。
便利店冷藏柜的嗡鸣声黏在耳膜上,早川绫乃盯着自动门开合时漏进的雨丝,恍惚觉得那些细密的银线正缝补着世界的裂缝。
她低头看表——17:23,距离下班还有七分钟。裙子口袋里躺着半颗融化的薄荷糖,糖纸黏连着指尖,像一道未愈合的痂。
对面路口的红绿灯开始倒数。
29、28、27……
在这种时候,她只能以看着红绿灯数数和绕自己的头发玩为乐。
霓虹灯牌在雨中晕成模糊的光团,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在玻璃上投下蛛网状的裂痕。
绫乃无聊的视线穿过雨幕,忽然凝固在斑马线中央。
一个穿藏蓝校服,背着书包的女生正仰头望着天空。
眼神,她的眼神隐藏在雨幕中,看不太清。
水珠从她垂落的马尾辫梢滴落,划过脖颈时亮如一道银戒。
女孩突然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眸映出霓虹的光亮。
那是十七岁的自己。
绫乃的呼吸凝滞了。
……
……
校服少女忽然转身奔向巷口,格子裙摆扫过积水的洼坑,溅起的水花在空中碎成星屑。
绫乃下意识绕出柜台追出去,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与记忆中的某段频率重叠
——是旧校舍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还是那个人轻叩保健室玻璃的节奏?
……那个人,是谁来着?
绫乃忽然感觉有点奇怪。
雨水灌进领口,冰得她打了个颤。
便利店正对的那条巷子深处,飘来潮湿的锈味,混着便利店关东煮的昆布香,发酵成某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简直像某种时空裂隙。
早川绫乃紧盯着那道身影,她正处于这荒诞的裂缝正中央,无论怎么努力地奔跑,她与她之间的距离始终都像是没有变化。
雨仍然下着。
视野像是广角镜头般逐渐拉伸,边缘又在被浅灰色的雨水不断晕染、浸润。
早川绫乃注意到某些东西,就在一旁的墙面上。
她呆呆地停下脚步,远处、又似乎是不远处,身着校服的少女身影也停下来,好像是在等她。
墙面涂鸦在雨中晕染,她看见一行被冲刷褪色的字迹:
【池田♡ 永远——2008.3.14】
残缺的爱心像半片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自己忘了点什么,一直。
光影延伸出长长的轨道,她忽然回过神来,想起了到这的目的,急忙转过头寻找校服少女。
那道身影,另一个自己,似乎,遇到了谁?
……
……
“我们要一起迟到咯,绫乃。”
十七岁的池田柚子从身后贴上来,校徽的金属边缘硌得她生疼,可又有一种惊人的少女柔软争先恐后地从后背涌上大脑。
薄荷糖的凉意混着铁锈味的气息漫过后颈,绫乃的耳垂开始发烫——和当年一样。
回忆如受潮的胶片开始显影。
……
时光与空间字面意义上地变换着。
二十岁的绫乃只有愣在原地的份。
她连伸出手去触碰那些代表着记忆的光影的勇气,都涌现不出分毫。
她看到保健室的窗帘永远半阖着,滤进的光线将空气染成蜂蜜色。
柚子蜷在床上咳嗽,制服胸口的山茶花标本随着呼吸起伏。
花瓣边缘蜷曲发褐,却倔强地维持着绽放的弧度。
“为什么总戴着这个?”绫乃拧开枇杷膏瓶盖。
“因为像你呀。”
“意味不明的话。”
绫乃没好气地嘀咕,转身把一勺枇杷膏塞进女孩的嘴里。
柚子含着银勺含糊地笑。
……
午休的废弃播音室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老式录音机播放《蓝色多瑙河》时,柚子会踮脚模仿天鹅的舞步,裙摆扫过积灰的控制台,扬起细小的银河。
——她所不了解的一切。
此刻的绫乃,在这几乎称得上梦境的景象中努力保持着平衡,将信将疑地踏出两步。
而身着校服的自己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光怪陆离的景象变化停下了。
幻影停在巷子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
青苔爬满门扉,锁早已锈成团块。
少女从领口拽出红绳系着的钥匙,摸索到了锁孔,溅起一小簇橙红铁屑。
绫乃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日,柚子塞给她的铁皮盒——盒盖贴着夜光贴纸,在暗处会亮成泪滴形状。
“等旧校舍拆了再打开,总会拆的,那个旧世界。我明白。”
柚子的指尖擦过她掌心,留下灼烧般的触感。
门轴叫嚣着裂开缝隙,陈腐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绫乃眯起眼,看见尘埃在斜射的雨光中浮沉,如无数悬浮的时钟零件。
教室里堆满蒙灰的课桌椅,黑板上的值日表停留在2008年3月14日。窗边立着一架天文望远镜,镜筒歪斜地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幻影少女走到望远镜前,掏出衣兜里的什么东西贴在镜片上。
绫乃走近望远镜,看见了那个东西——一片叶子。
那是高三秋天的文化祭前夕,她在顶楼捡到一片枫叶,叶脉间写满微小的密码。
当她用天文社的望远镜解码时,发现那是用针尖刻下的经纬度——坐标指向她和柚子常去的河畔长椅。
也许是柚子留下的,也许不是。
但她始终没赴约。
此刻,成年绫乃颤抖着凑近镜片。
被枫叶遮蔽的视野中央,有一块泪滴状的光斑正在闪烁。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摸索到镜头上那块光斑。
她撕下镜片边缘那块翘起的胶布——
半透明的夜光贴纸粘在指腹,微弱地亮着。背面是褪色的字迹:
【观测到绫乃星的时间:17:30】
窗外传来施工队的轰鸣。旧校舍拆除工程的第一锤,重重砸在记忆的接缝上。
……
雨势渐弱,霓虹灯牌在积水中投下颠倒的世界。
绫乃倚着教室门缓缓蹲下,十七岁的自己沉默着放下书包,铁皮盒从包里滑落。
盒盖的夜光贴纸与镜片上的残痕完美重叠,像拼合了一块失落的时间碎片。
穿着校服的她不再看绫乃,少女的脸庞随着被拆除的旧校舍一同,渐渐破碎。
她终于打开了盒子。
褪色的信纸上,柚子的字迹被雨水洇成蓝色:
【如果平行时空存在,另一个我大概会鼓起勇气说——】
后半句被水渍吞没,只余下一枚山茶花标本,花瓣上凝着细小露珠。
巷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一双沾满泥水的帆布鞋停在她面前。
“原来你在这里啊。”
抬起头时,绫乃分不清落在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十七岁那场未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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