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人再去纠结,自艾萨克开始,每个人依次接过杯子,啜饮了一口其中的流质。直至最后的犹答斯也喝完后,露酥点了点头,正要让大家尽快趁热吃饭时,憋了许久的阿尔贝尔又一次重复了晚宴最初的那个问题。
“老师,你找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吗……”
露酥喃喃自语,目光有刹那的黯淡,随即便又恢复如初,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但现在,看到你们的脸,这些再说不说,已经都不重要了。你们做的一直很好,即便在老师离开了之后,也沿着正确的路一直前进着……”
少女举杯,饮了一口水,闭上眼睛,仰起脑袋,狐耳微微地抖动着,像是在分辨远方的脚步声,分辨那些逐渐迫近的搜寻声。
“这世上没有谁是全能的,老师也不是……我做错过很多事情,那些都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而后来,我为了弥补这些悲剧,有做很多我希望正确、但历史却不能告诉我答案的事。每一次想到这些事情,我都在怀疑自己的道路,怀疑自己为了瓦解一个僵死的体质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值得——人们是否真的需要一个全新的自由,是否需要一个公权力更大的世俗政府……”
“我是如此的不自信,如此的渴望一个正确的答案,告诉我世界究竟该变成什么样子。我活得比神萌最出名的昌黎还要久,那时,他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计划……如今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很多细节我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需要不断地确定,自己是正确的,才能熬过这些孤独的岁月,才能让我这颗已经垂垂老矣的心有一丝慰藉。”
“但今天,当我看到你们时,我终于确定自己是正确的……又或者,正确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有了一群值得我自豪,甚至值得世界都为之自豪的学生。”
露酥收回杯子,此刻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少女从桌上捏起一粒草莓,抵在唇边,轻轻地舔舐着,小口小口地撕咬,仿佛在品味世界上最珍贵的美味。
“说了这么多,其实对你们来说也没有多少意义,只不过是老师的任性和一厢情愿罢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有营养的话,大家还是快吃吧。吃饱喝足就好好休息,你们明天应该还要做实验,写东西,或者打仗呢吧~!”
狐狸笑眯眯地结束了话题,兀自又扯下一根鸡腿,咬了一口,顿时肉香四溢,满嘴油汁。但转头看到周围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一动不动,少女不由有些郁闷,晃了晃手中被咬了一大口的鸡腿,露出了尖尖的犬牙。
“都愣着干嘛呀~!现在还在战时管制,想弄到这些东西可不容易。你们再不吃,就全给老师一个人吃了哦~!”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艾萨克却靠了上来,分明是一脸的如狼似虎,却又表现得小心翼翼,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呃……你这样看着老师干什么~?”
露酥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这种表情总让她想起了自己在东方那片土地上几百年来常见的眼神——分明就是那群穷酸书生看到狐狸时的表情。
“老师,你的耳朵和尾巴是真的吗?”
“当然呀~!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狐狸终究有蠢的时候,露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尾巴,展示着自己油光发亮的柔软皮毛,晃得艾萨克两眼发光。
“那老师……我能摸一摸吗?”
“诶!?不行,绝对不行!”
露酥一惊,顿时护住了自己的九条大尾巴,顾不得自己现在满手油污,往后缩了又缩。但正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使得满桌的人都看了过来,齐刷刷地瞅着那蓬松的尾巴毛,眼露精光。
“给我也摸摸!”
“手感似乎不错,不过这尾巴,是怎么长在人身上的?”
“老师,我没求过你什么吧,给我揉揉尾巴就行了!”
…………
……
热热闹闹的酒饱饭足后,露酥便取消了阵法,让自己的学生们的意识都各自回到了本体之中。顿时,阴暗的藏身处中便只剩下了露酥与瓦尔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压抑,回到了过去潜伏的孤独时光。
少女蜷缩着身子,缩在椅子中,毛茸茸的尾巴毛有些凌乱,此刻正拿着一把小木梳仔细地打理着。她的神情很是疲惫,不是那种因为酒席间觥筹交错而产生的心满意足的累,而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倦怠。
她靠着椅背,空洞地望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此时那些明亮的蓝色火焰已然熄灭,昏黄的灯打下沉寂的光,一种宿命般的阴影笼罩在她的眼上。那双明亮的紫水晶如今像是罩上了两块毛玻璃,模糊得看不清她的神色。
瓦尔兰站在一旁,忧虑地注视着露酥,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老师流露过这副神态,即便是在当初救治伤患,以至于累倒时,那种疲惫也不过是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但是此刻,这种劳累,像是永远也无法恢复。就好像失去了对世间一切的留恋,那样的垂垂老矣,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变成一颗遥远的黠星。
“老师……”
“啊,路易斯呀……可以请你帮老师收拾一下东西吗……老师被你们撸尾巴搞得太累了啦~要缓一缓……”
狐狸的声音听来充满着慵懒的媚意,但是在瓦尔兰听来,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用刀在苍老的树皮上刮过。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满桌的杯盘。
露酥就这样沉默不语,有一下没一搭地收拾着自己的尾巴,直到瓦尔兰将桌面清理干净时,才缓缓地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来。
“有句话,我没有在宴会上说。”
“什么话,老师?”
瓦尔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视着狐狸,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以至于形成了滔天的巨浪,要将他吞噬一般。
“你们当中,有人背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