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巡猎团主力跟随幻想乡之主被猎人拖延,强如大王子,独木难支之下难以兼顾左右。盲眼的将军一声令下,城防军的队形横向分散开来,以幻癔结界为边线,人类部队站在不受癔症影响的安全线背后,朝着低等级的食尸鬼群发动密集射击。
大王子能够护卫住自己背后的人民,却无法制止左右两侧的乡亲父老在哀嚎中倒下。大王子眦目欲裂,挥动兵器试图将来袭的熊派炮击扫飞,原本用极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骑枪却是从枪尖处发生渐变,金属逐渐变成了骨骼,本该扫飞炮弹的长枪被重击打断。
大王子震得两臂发麻,浑噩间觉察自己的手臂也在渐变中变作枯瘦的绿色,连连后退到安全范围,这才让手臂与骑枪恢复正常。第一时间,他察觉到不妙。
幻想乡之主与敌人战斗正酣且未落下风,巡猎团配合坐骑在结界中对中低层猎人也是收割,让结界发生变化的只可能是自己左右正发生的一切——结界对面幻化成人类的魔物们,正在通过屠戮居民的方式削弱幻想乡。
食尸鬼犯下食人罪孽,为了维系自己的心理健康而自行产生幻觉,欺骗自己并没有喰饮同类血肉。食尸鬼群聚,幻觉开始聚拢,围绕着其中最杰出者的幻觉构建出名为幻想乡的结界,于是暴君的个体幻觉变作群体幻觉,而围绕着他,相信着他的幻想乡居民,则变为了幻想乡的参与构建者,以及供能者。
从相反角度考量,不断猎杀食尸鬼,减少群体幻觉的参与者,便能有效削减暴君的强度,让中心战场的对决天平朝人类一方倾斜,而在食尸鬼下降到临界值之后,幻想乡破灭,暴君便再没有可能被食尸鬼群的祈祷复活。
“你这该死的骗子!”
大王子执握被幻觉缝补的骑枪,指向幻癔结界外的老迈将军,“你以治疗妹夫为借口混入幻想乡,诱骗父亲对鸟类魔物聚居地发动进攻,如此声势的魔物大军也是因此招惹来的吧!同为食人者却对此怡然自得,没有陷入幻觉漩涡中,你究竟有什么图谋?!”
幻觉之外,阿格拉城防军只看到一头生着泛绿皮肤,周身穿窜着人类掌骨的食尸鬼,拿着骨枪指着夏尔元帅狺狺狂吠,升任为侍卫长的宋玮穿套拳枪,试图进入结界范围与侮辱元帅的邪物分个胜负,却是被老人制止。
“不要中诱敌之计,徒增无畏伤亡。”夏尔元帅头部左右细微摆动,通过采集不同角度的声音来推演战局,进而布置战术,“宋玮,你和卫队继续压制落单的巡猎团成员,其他人从左右翼包围,剿灭普通食尸鬼。切记,不要踏入幻癔结界。”
“是,先生。”
阿格拉城防军原本在影谕治下只能由三教九流混编而成,此时经过夏尔元帅的指挥训练,历经长时间与虫潮的来回拉锯,早已经变作铁铸血淬的硬汉部队,恪守指挥官的命令稳步推进,对人形的邪物不断进行收割——与同样不乏人形的虫群打交道,城防军对屠戮类人生物早已视作惯常。
大王子挥舞骑枪焦急在心,手上没有漏过任何子弹,双腿却只能跟随结界的收缩而不断后退——战斗上讨得好处,却无法弥补战略上的败退。
眼下,只有一种手段能够逆转战局。
食尸鬼翻转骨枪,用柄端硬接炮弹,通过接连退步卸去冲劲,炮弹落在它纤瘦的手中,这夸张的战斗表演一度看傻了在场人类,而当他掂量两下炮弹,朝着指挥官做出抛掷动作时,城防军们这才顿感不妙。
“保护元帅!”
分散到左右的尉官试图回援,夏尔却是挥臂制止他们无意义的行为,毕竟新任命的侍卫长就站在正前方回护自己的安全。
宋玮撑起新换的黑盾抵挡住返回的炮弹,即使是正经火器发出大概也就这般冲击,盾后的铭纹将冲击的绝大部分能量吸收并存储,剩余能量的逸散则让熊派往后滑了三四厘米。
夏尔元帅依靠卢伊生前的人脉,委托炼金师协会铸造了这面定制化的盾牌《烙铁》,除了中阶制式黑盾上常见的音噬、力导铭纹外,额外追加了储能铭纹结构,能够将来自敌人的攻击短暂保留在盾面中五秒左右。
宋玮疾步上前,熊派冲锋就连地面也会发出些许震颤,大王子大喜过望,摆好架势,准备如同父亲一般与敌方将领展开巅峰决斗。却没想到年轻的尉官陡然在结界前停住脚步,抬起盾面,暗藏的钩锚利用预先的储能发射而出,紧紧咬住大王子的踝关节,随后将之拽回。
高大英武的王子被拉出幻癔结界,顿时变作纤细丑陋的绿皮食尸鬼,悲哀的食人者挥动细弱的武器试图抵抗,断了尖端的骨头却连熊派的衣服都划不破。
宋玮毫不留情地抬起盾面,如同拍苍蝇般狠狠将敌人砸进泥地里,冗余的动能经由盾后的铭纹转化,变作盾面的炽热灼焰,将食尸鬼直接熨成发干的薄饼。
洛特人的利落攻击看呆了自由领出身的良家子们,宋玮却是已经收拢盾牌背回,返回到夏尔元帅身侧。
而在另一侧的食尸鬼群中,唯一保留有人类面貌的青年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兄长就此丧生,悲恸不已,“大哥!”
“不要瞎叫唤,王可,我已经回来了。”
先前惨死在黑盾下的食尸鬼恢复了英武俊秀的容貌,出现在妹夫旁侧,拍拍王可的肩膀苦笑道,“切身实践过了,这不是我能够应付的敌人。”
“是的,我正经历着和你同样的命运。”
看着满地躺倒,却没能再爬起的遇难者,以及瑟缩朝后,眼中求生火光仍不灭的幸存者,大王子深呼了口气,尔后语重心长说道,“我们正受着他人的期待而活啊,王可。现在,我需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将王可拉到面前,大王子附耳道,“将平民们带去你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你一个人独立离开幻想乡,越远越好。”
“!”
王可瞪大了眼睛,想要寻求进一步的解释,却发现大王子没有松手,依然紧紧拽着他。
“听着,听我的解释,眼下的局面我们已经没有半点活路,猎人和城防军为了扫除邪物余孽,必然不会放过任何食尸鬼,保护幻想乡居民,已经只是维系结界存在,拖延敌人进攻的手段了。”
大王子语带哭腔,却是在众人期待中抬起头,给人们的笑容里,坚毅稳重一如既往,旋即对王可继续附耳道,“整个幻想乡中唯一有逃生可能的,就只有还是人类面孔的你。而只要你还在,那么幻想乡便还有复兴的可能。”
“重建幻想乡,我……”王可哭丧道,“我不想再看见人相食的惨剧发生了。”
大王子退后半步,接着道,“半夏是父亲愿望的继承者,她从始至终都在恪守人类最崇高的道德,而既然半夏将生命托付给你,那么你便不再是替自己一人活着,只要她的血液在你的身体中流转,那么真正的幻想乡便仍有建立起来的可能。”
“但是,半夏的力量不是消弭幻觉吗?”王可痛苦道,“我又怎么可能做到?”
“黑蛇长了白色的眼睛,白蛇生了黑色的瞳眸——矛盾双方相互依存,相互贯穿,同样也可以相互转化。”
大王子轻轻一笑,旋即用力将王可推往逃跑平民的方向。
“像个男人一样,不要娘娘唧唧的!我妹妹所挑中的丈夫,应该有为了实现幻想乡的理想而割舍一切的果断。现在,走!”
目送痛哭的王可远去,大王子深深吸了口气,如鹰般锐利的视线再度指向敌方指挥官,旋即执握骑枪,冲杀而出,跨过幻癔结界,以最真实的自己朝着敌人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食尸鬼群落荒而逃,眼下只剩最后一只,无需侍卫长动手,城防军的乱枪便将羸弱无力的绿皮邪物扫成筛子。就在他们准备继续踏进剿杀邪物的关口,那个重复死亡命运的年轻王子用骑枪撑地,踉跄中复又站起,自不断收缩的幻癔结界中复生,发出低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