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的街边是安静的,雨水顺着伞骨汇成银线,林羽阳第三次调整被风吹歪的伞面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程笠雪抱着两本包好的《海边的卡夫卡》,米色制服裙摆沾着泥浆,胸前的工牌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林先生当心。"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残留着油墨与雨水混合的气息。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一辆碾过路边积水的车子疾驰而过,飞溅的水滴在路灯光晕里像漂浮着细小的银屑,林羽阳微微侧身,躲过了水滴的飞溅。
“花了点时间呢。”
“总得给每本书盖好防潮布。”程笠雪弯腰时露出后颈处细软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胸前的工牌显示着"见习店员 程笠雪"。
经过街心花园时,林羽阳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程笠雪整理古籍时沾染的气息,混着她发梢的茉莉花香,在潮湿空气里发酵成某种令人眩晕的味道。她伸出左手拨弄耳边发梢的时候,林羽阳注意到了她手腕内侧的浅褐色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回想起她整理书籍时常戴着手套,袖口处隐约露出医用胶布的边角。就在此时,一阵风刮过,林羽阳的手微微倾斜,感觉到了落下雨水的重量,他发现路边的积水突然变得粘稠,倒映的霓虹招牌扭曲成漩涡状。
程笠雪的小白鞋陷入泥浆,露出袜筒边缘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用某种普通颜料随手涂鸦的波浪线。她突然抓住林羽阳的伞柄,指甲在金属管壁上留下月牙形的凹痕:“快走,前面...”
话音未落,一只流浪狗从绿化带窜出。那**浑身湿透的毛发贴在皮毛上,左眼泛着浑浊的灰白色。程笠雪突然往林羽阳身后缩了半步,肩头撞在他撑伞的手肘上:“它...它的眼神好奇怪。”
林羽阳伸手挡在两人中间,发现它的脖颈挂着褪色的项圈,金属牌上刻着模糊的数字。当他蹲下身时,那条狗突然转身跑开,溅起的泥水弄脏了程笠雪的裙摆。
“你怕狗么?”林羽阳头也不回的问到。
“不......只是曾经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对狗生不起好感。”程笠雪的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说话的时候,她垂下了眼帘。林羽阳伸手将伞面朝她那边倾斜,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左肩,洇湿了浅蓝色衬衫。程笠雪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您和陆先生,是一样的人么?”她鼓起勇气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算是吧,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一些情况,不过每个人经历的事情不一样,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的过去,只不过继续待在‘海上书斋’,对你而言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这里不是你逃避现实的地方。”林羽阳看着她的眼睛,说到。
“我......我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陆先生也告诫我,知道太多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怎么才能浑浑噩噩的活下去?”程笠雪也看着林羽阳的眼睛,回应到。
林羽阳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向了周边的水吧,“要不要避雨?”他指了指街角亮着暖黄灯光的奶茶店。程笠雪看了一眼,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点了点头,从制服口袋摸出颗薄荷糖含在嘴里,甜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您要不要尝尝新品?”她指着玻璃柜里粉紫色的饮品,眼睛亮得像是盛满星星的湖泊。当店员问及甜度时,她害羞地用指尖在菜单上画圈:“半糖...可以加双倍奶盖吗?”
当店员转向林羽阳的时候,他只是摆了摆手,“姜茶就好了。”
林羽阳端起姜茶时,杯沿的倒影突然分裂成两重。他盯着水中那个保持着撑伞姿势的虚影,喉结动了动:“陆淮没告诉你吗?我们不过是宇宙沙盘上的蝼蚁。”
程笠雪蜷缩在布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毛绒海豹的贝壳眼睛。窗外的雨声不断,鱼缸里的金鱼也聚集在玻璃壁前聆听,像是被无形玻璃罩住的标本。
“六十四亿年前地球诞生时,深海热泉口就孕育着第一批硅基生命体。”他转动茶杯,褐色液体在杯底勾勒出螺旋纹路,“三叶虫在寒武纪横行了三千万年,若它们能感知时间,或许会觉得恐龙时代不过是场转瞬即逝的梦。”
程笠雪的睫毛颤了颤。“二十世纪中期,智利沙漠出土的黑色方尖碑上,刻着人类无法理解的几何公式。”林羽阳淡淡的说到,“那东西让七个考古队员发了疯,最后他们在精神病院墙壁上用血画满了相同的图案。”
少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就像我现在这样?”她拉开袖口,浅褐色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天在旧校舍,我看到的根本不是野狗...”
“当人类触及'祂们'的领域,认知就会像被强酸腐蚀的胶片。”林羽阳抽回手时,他注意到袖口沾满黏腻的墨渍。那些蓝色液珠滚落在地板缝隙里,竟生出细小的触须状根须。不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是他可以确定的现实。
"陆淮见过'祂们'的具象化形态。"林羽阳指了指程笠雪腰间的青铜书签,“五年前台风夜,他在码头亲眼看见直径超过三百米的触须从云层垂落,末端吸附着十三艘万吨货轮,不过他运气不错,遇到了我。”
少女突然捂住耳朵。她听到血管里传来类似潮汐的轰鸣,直到林羽阳握住了她的手,一种温暖的感觉流入了她的体内,就像是阴雨过后的阳光。
"知道为什么书店能存活至今吗?"林羽阳看向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铸铁路灯的倒影里,数十条透明触须正缠绕着路灯柱游动,“我们都在'祂们'的规则里扮演着提线木偶,同样,祂们也保证了绝对的平衡,不会没事找事,但是总有一些不听话的东西想要越界,就像是做脏事需要戴白手套一样,祂们也有属于自己的代理人。”
“所以......您是.......代理人?”程笠雪小心翼翼的问到。
“不,我不是代理人。”林羽阳笑着说到。“现在,该讲讲你的故事了,你是怎么遇到‘猎犬’的?”
程笠雪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瓷杯沿,雨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暴雨夜的自己,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后背,马尾辫散乱地贴在颈侧,手里攥着即将燃尽的蜡烛。
“那天是外婆去世第七年,爸爸妈妈忙,我在上初中前,一直都是跟外婆待在一起的,”她声音很轻,“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本旧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若想再见,去高中旧校舍第三教室』。”
林羽阳注意到她右手小指在轻微抽搐,程笠雪继续说道:"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虽然外婆和我一样都是同一所高中就读,但是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哪个高中就读?从逻辑上说不通。"
程笠雪的呼吸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指尖沿着水痕描摹出记忆中的路线。旧校舍的铁门在暴雨中锈蚀成深褐色,门把手上缠着断裂的红绳,绳结坠着的铜铃早被雨水泡胀了。“但是我想试试,也许那里还藏着外婆以前的遗物,也算是曾经的记忆了。”她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领口。
"那是我第三次尝试进去。"她解开第二颗纽扣,锁骨下方隐约可见月牙形疤痕,"前两次都被保安赶出来,直到半夜十二点整,电子锁突然失灵。"
林羽阳注意到她说话时喉结不自然地颤动,那是记忆回溯触发的生理反应。程笠雪继续说道:"手电筒光束扫过公告栏时,我看见自己的照片被钉在寻人启事栏中央,照片里的我穿着高中校服,可那本该是去年才拍的。"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记忆里忽然响起高跟鞋敲击声,与屋外暴雨形成诡异二重奏。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时,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不同年代的日期,每个数字下方都标着经纬度坐标。
“推开第三教室门的瞬间...”她喉头哽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回家』,字迹和外婆的一模一样。”
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程笠雪看见自己举起手电筒。光束扫过讲台时,看到了一个老式的小铜镜,表盖内侧嵌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更诡异的是,表面玻璃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穿老式校服的年轻时的外婆。
“我伸手去拿怀表...”程笠雪的呼吸骤然急促,“整块黑板突然翻转,露出后面布满灰尘的储物柜。有个贴着卡通贴纸的铁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奶茶店的吊灯突然闪烁两下,程笠雪猛地抓住林羽阳的手:“盒子里有件沾满泥水的校服!袖口绣着我的名字缩写,但那是我高三才有的款式!更可怕的是...”
林羽阳的瞳孔微微收缩。程笠雪描述的正是陆淮在时间裂隙中见过的场景——因果错位的证据正以这种方式显现。
“我慌乱中碰倒了铁盒...”程笠雪低下了脑袋,“我被吓坏了,当时就跑出教室,但是在门口的时候就摔倒了,但是我听到了影子的喘息声,”她的声音颤抖,“我感觉到我在血泊里爬行...不,那不是我的血,是某种银蓝色的液体。有东西压在我背上,它压住了我的手腕,它的爪子刺入我的肩膀.,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翻搅我的身体,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听到这里,林羽阳终于意识到了发生的事,一个触发型的仪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只为了让眼前这个孩子踏入时空乱流,但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对她也应该非常了解,起码能够清楚的了解到她和她外婆的关系才对,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也缩小了不少。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走廊上的窗户突然全部打开,压在我身上的东西被立刻吹飞了,我看到陆先生穿着黑色风衣的张开双臂,他的影子比本体高大三倍,那些野狗撞上影子就像撞上实体墙,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还算顺利,能够在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之前把‘猎犬’给驱逐。”
“驱逐?不是消灭么?我之后再也没有看到那样的狗了。”
“它不是狗,准确来说也不是生物,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世界,你以为你在旧校舍的经历是一次幻觉体验,其实你只是穿越时空了,亲眼目睹了你外婆的学生时期而已,任何时空穿越都有可能被‘猎犬’盯上,如果不使用特定的方式去驱逐它的话,它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杀死你,有些事巧合的太过自然了,”林羽阳皱了皱眉,“虽然说人生在世,大多数时间不如意,但是你的不如意也太大了,那本你外婆留下来的旧日记还在么?”
“在的,我一直留在我的房间里。”程笠雪点头说到。
“我能借阅一下么?”林羽阳看着她的眼睛说到。
“可以。”程笠雪看向了窗外,“雨停了。”
路灯在积水中投下摇晃的光晕,程笠雪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皮鞋尖在水洼里划出细小涟漪。林羽阳收起黑伞时,金属搭扣发出清脆声响,惊飞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
“五年没有回来,这边怎么变成小吃街了呢?虽然大部分店铺在这会已经打烊了。”林羽阳看着周围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感叹到。
"巷子口那家章鱼小丸子还亮着灯。"她指着远处暖黄的灯光,领口被雨打湿后贴在锁骨处,随着行走的动作若隐若现。玻璃橱窗映出他们重叠的倒影,
"小心台阶。"程笠雪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上走的时候,没有忘记回头提醒跟在她身后的林羽阳,直到他们登上台阶的最上方时,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洋房才映入了林羽阳的眼帘。
程笠雪推开雕花铁门时,风铃草串成的门帘叮咚作响。林羽阳仰头望去,爬满紫藤的欧式门廊上垂着玻璃风铃,路灯穿过菱形窗格在她白衬衫上洒下光斑。他注意到门框镶嵌的彩色玻璃里,还嵌着半片旧校徽的珐琅碎片。
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两株蓝花楹在暮色中舒展枝桠。程笠雪忽然转身指向前方:"看见爬满蔷薇的露台了吗?那是我外婆的阳光房。"
白色洋房外墙爬满铁线莲,二楼飘窗垂着淡紫色纱帘。程笠雪推开雕花橡木门时,风铃草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林羽阳望着旋转楼梯扶手上缠绕的常春藤,忽然发现台阶转角处摆着尊残缺的维纳斯石膏像——断裂处新补的石膏还泛着潮湿的光泽。
"左边是琴房。"她踮脚按下墙上的黄铜门铃,铃声清越得像是教堂管风琴的低鸣。林羽阳望着三角钢琴上摆着的草莓牛奶,琴键缝隙里还卡着半片银杏叶。程笠雪耳尖泛红地解释:"上周音乐课忘在这里的..."
穿过挑高的客厅时,林羽阳注意到水晶吊灯上缠着褪色的缎带。壁炉上方挂着幅水彩画,画中穿旗袍的女子正在沐浴朝阳,扬起的被角掠过画框边缘的鎏金日期。二楼走廊铺着黑白棋盘格地砖,两侧房间门把手都是青铜小鹿造型。程笠雪推开自己房门时,百叶窗漏进的光束里浮动着细小尘埃。林羽阳望着她走过旋转楼梯的背影,此刻被花香浸润的少女,倒比那些破碎的光影更鲜活。
看的出来她的家里确实很喜欢书,连客厅里都放着书架,他一眼就看到了书脊间最抢眼的《全球通史》和《哈利波特》,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窗台多肉植物里藏着个旧相机,镜头盖上的划痕意味着主人没少使用过它,暖黄光线漫过藤编灯罩,在二楼回廊投下细密的光网。
看上去是一个很温馨的书香门第,但是房子的主人此刻却不在,他感觉到了二楼传来的视线,但是当他抬头的时候,那股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直到程笠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才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给,这就是外婆的旧日记。”程笠雪把日记本递到了林羽阳的手中。
她递来的日记本裹着米色亚麻布,边角磨损处露出浅棕色的硬壳封面。林羽阳接过时注意到装订线是暗红色的蜡绳,绳结处沾着几粒干枯的银杏叶碎屑,翻开扉页,褪色的蓝墨水写着「民国廿六年立秋」,字迹旁粘着半片蝴蝶翅膀状的珐琅碎片。内页纸张泛着奇异的珠光,夹在第九十七页的标本页里,压着朵风干的蓝花楹。
“这是外婆用缝纫课剩下的绸缎包的书皮。”程笠雪指尖抚过烫金纹路的裂痕,忽然有细碎金粉从接缝处簌簌飘落。林羽阳注意到书脊镶嵌的琉璃扣,断口处残留的珐琅彩绘正是窗棂上的忍冬花纹。
“缝纫课,倒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词了,”林羽阳笑着说到。
日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戏票,1941年梅兰芳《贵妃醉酒》的油墨字迹旁,粘着一枚便签。当程笠雪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羽阳发现标本玻璃下压着的钢笔字迹;『若想再见,去高中旧校舍第三教室』。
“最后一件事,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很眼熟,当然,我可以确定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从你家里的布局和装饰风格来看,算的上是一个中产家庭了,不过这样的家庭,就算是有很多资源,但是培养一个孩子也不算是一件容易得事,我想你应该不会画画吧,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位跟你同龄的人?”林羽阳说到。
“不会,我从来没有学过美术,但是我的姐姐会。”程笠雪诚实的点头。
“你的姐姐,她的名字是?”林羽阳追问到。
“程瑾渝。”程笠雪说到。
“好的,谢谢。”
林羽阳转身准备离开时,程笠雪却突然开口了,“林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说。”林羽阳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你怎么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同龄人的?”程笠雪问到。
林羽阳的手指在青铜小鹿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指腹摩挲着鹿角分叉处的氧化斑痕。“令尊应该是位业余园艺师。”他忽然指向庭院东南角的蓝花楹,“这株树的修剪角度很特别,普通家庭不会特意保持侧枝造型,除非有专业园艺训练的人参与设计,不过这里非常的私密,你家里的玄关连客人的鞋子都不准备,说明拜访这里的人少之又少,”程笠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琴房里的斯坦威三角钢琴的踏板系统被改装过,右侧延音踏板的金属包边有长期使用痕迹,说明使用者的右腿,应该落有残疾,这显然不是你,琴房长期闲置却保持温湿度稳定,说明有人定期维护。”
他顿了顿“当然了,这些都决定不了什么,也有可能是令尊有腿疾但是热爱音乐,但是门把手上的颜色实在是有点多了,明明你家里只有墙上这一幅画,但是颜料这种东西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二楼的卧室有四间,有点多了,虽然也可能是杂物间,但是我说了,你的家庭作为一个中产家庭,所以卧室的可能性更大,你家里不缺堆放杂物的地方,当然了,老式徕卡M6。”他伸手指向了窗台多肉后面的相机。
“盖子上面的划痕是英文缩写‘JY’,我也不确定,直到你告诉我你姐姐的名字。”林羽阳回头笑了笑,“晚安”说完,林羽阳扭动了门把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程笠雪的家,程笠雪还没有来得及向他告别,就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阶梯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